新村那栋最高的砖瓦房,窗纸上的缝补人影还在动,陈三槐盯着看了三秒,转身就走。
他没往新村去,指针虽指向那里,但他知道现在不能进,罗盘裂了,血还在渗,身体撑不住连轴转。他得先回老槐树。
树是阵眼,封印松动的第一道口子。
昨夜三具尸体跪着冲它,王老二死前也看着它,现在又有人在高屋里缝“请帖”,所有事都绕着这棵树转。
他走到村口,天已全黑。
雾比白天浓,贴地爬,像一层灰布盖住村子,老槐树立在中间,锯痕朝南,裂口湿漉漉的,像是刚哭过。
他站在五丈外,没靠近,从皮囊取出雄黄酒,拔掉塞子闻了一下。
酒气冲鼻,带着一股硫味。他把指尖的血蹭进瓶口,晃了两下,倒出一小碗。
这是验阴的老法子,活人血混雄黄,泼在地上能显阴形,之前他用罗盘染血查煞流,这一章改用酒验局,方法不同,但都是带伤硬扛。
子时快到,他蹲下身,将酒水缓缓泼向树根四周。
酒液落地没散。反而往中间收,聚成一条线,弯弯曲曲写出三个字——“子时婚”。
他盯着那三个字,没动。
这不是普通的煞。是阴婚。有人要在今晚成亲,对象不是活人。
他正要伸手摸那字迹,身后传来脚步声。
李春桃提着饭盒来了。
她穿红碎花衬衫,两条麻花辫甩在肩上,手里拎个竹编食篓。看见陈三槐蹲在树边,快步走过来。
“三槐哥,你又不吃晚饭?”她声音有点喘,“我给你炖了鸡,趁热吃。”
陈三槐站起身:“你怎么这时候来?”
“我看你一天没回屋,饭也不吃,怕你饿出毛病。”她把饭盒递过去,“别总守着树,人都会累。”
他没接饭盒:“回去。现在就回。”
“我不走。”她跺脚,“我又不是外人。”
话音刚落,树那边响了。
一声轻哼,像女人在哭。
两人同时转头。
老槐树右侧,站着一个红衣女子。
她背对着他们,赤脚踩地,长发垂到腰下,双臂平伸,身子慢慢转,一圈一圈绕着树走,嘴里哼着歌。
歌声一起,陈三槐立刻捂住耳朵。
不行。声音钻进来,顺着脑门往下压,他眼前一闪,看见自己穿着寿衣,坐在花轿里,头上盖着红布。
他咬舌尖,疼感回来,幻象消失。
再看那女子,还在转。歌声不断。
李春桃突然尖叫:“那歌……我奶奶唱过!”
陈三槐扭头看她。
她脸色发白,手抖得厉害,饭盒掉在地上,汤洒了一地。
“那是……嫁鬼谣。”她嘴唇哆嗦,“我奶奶死前那天晚上,一直在唱这个。我妈说她是疯了,可我知道……她是听见了什么。”
陈三槐心头一沉。
本地丧俗里有这种曲子,老人临终前若听见《嫁鬼谣》,代表阴间来接,但那是亡者听的,不是活人唱的。
现在有人在唱,还穿着红衣绕树走。
他抽出朱砂笔,想画镇符。
李春桃一把抓住他手腕:“别……别过去。”
“放手。”
“我怕。”她声音发颤,“三槐哥,我真怕。我从小不信这些,可现在……我耳朵里全是那歌,我……我不想一个人听。”
她另一只手抓住他衣袖,攥得死紧。
陈三槐停了两秒,把朱砂笔收回。
他不能在这时候施法被打断。李春桃状态不对,一旦崩溃,可能引来更多东西。
他改用铜铃。
摇了一下。
那歌声一点没受影响,继续响。
他又摇一次,用力。
铃音还是压不住歌,反倒是那红衣女子脚步一顿,缓缓偏过头,似乎要转过来。
陈三槐立刻把李春桃往身后拉:“闭眼。”
她听话闭眼,但手没松,指甲掐进他衣服。
他盯着那女子。她只偏了半脸,看不清五官,皮肤惨白,嘴角像是往上扯。
树干裂口又渗出湿痕,一滴一滴往下流,像眼泪。
子时整。
风没起,树枝却动了,一根细枝轻轻摆,像在应和歌声。
陈三槐低头看刚才泼的雄黄酒,地上“子时婚”三个字开始蠕动,酒痕往回收,像是要重组。
他立刻蹲下,把剩下半瓶酒倒进随身陶罐,盖上塞子,证据必须留着。
抬头时,雾起来了。
不是自然升腾的那种,是一下子冒出来的,贴地三寸,灰白色,挡住视线。
他后退一步,左手护住李春桃后背:“别睁眼,跟我走。”
她点头,跟着他往后挪。
两人退了十步,停下。
雾中安静了。
没有歌声,没有脚步,连树都不响。
他小心回头。
红衣女子不见了。树边空着,只有两片槐叶落在地上,形状像裁剪过的布,像是嫁衣的袖角。
他松了口气,但没放松警惕。
刚才那一切不是幻觉,酒写了字,李春桃认出了歌,雾来得太准,走得太静,这是有东西在控制节奏。
他摸了摸陶罐,确认还在。
明天可以查这酒痕。但现在必须离开。
“还能走吗?”他问李春桃。
她点头,但腿软,靠着他才站稳。
“我送你回去。”他说。
“不。”她摇头,“我跟你一块守。我不走。”
“你已经看到了不该看的。”
“可你一个人更危险。”她抬头看他,眼睛有点红,“我奶奶唱完那歌就死了。我不想你也……”
她没说完。
陈三槐没再说话。
他知道劝不动她,就像以前每次半夜巡村,她总能找到理由送饭、送药、送伞,嘴上说不信鬼神,做的事却比谁都信命。
他换了个方式:“那你答应我,闭眼的时候别乱动,听到什么都别回应。”
她点头。
他这才带着她往前走两步,重新站定。
位置不变,还是五丈外土坡,这是安全距离,也是观察点。
他从皮囊取出一张新符纸,没画,捏在手里备用。另一只手按住铜铃。
李春桃站在他左后方,一只手抓着他衣角,闭着眼,呼吸很轻。
时间一点点过。
子时已过,三刻将近。
树没动静。雾也没散。
他以为今晚就这样了。
突然,李春桃说了句:“三槐哥……你听。”
他凝神。
远处传来一声哭。
不是人声,也不是风声。是从树心里传出来的,低低的,像女人在抽泣。
他盯着树干。
锯痕裂口扩大了一分。湿痕更多,顺着树皮往下淌。
哭声持续,越来越清晰。
他数了下。整整三分钟,停了。
然后,雾里又响起哼唱。
还是那首《嫁鬼谣》。
他握紧铜铃。
李春桃猛地抓住他胳膊:“它回来了……它在唱第二段。”
他没动。
他知道这哭声不会只来一次。村民说槐哭三夜,今夜是第一夜。
后面还有两夜。
每夜子时,都会有人绕树唱歌,树心会哭,阴婚逼近。
他现在什么都做不了,没有足够信息,不能贸然破局。他只能看,只能记,只能等。
他把陶罐塞进内袋,确保不会丢。
李春桃靠着他,身子有点抖,但她没喊,没跑,一直站着。
他忽然觉得,肩上那件被她抓皱的衣服,有点重。
哭声停了。
雾散得很快,几秒之内退到树根处,缩成一圈灰圈,然后彻底消失。
地上两片槐叶还在。形状没变。
他低头看表。子时四刻。
这一轮结束了。
他正要开口让李春桃睁眼,忽然发现她嘴角在动。
她在无声地哼。
哼的是那首歌。
他立刻抬手捂住她嘴:“别唱!”
她一震,睁开眼,眼神迷茫。
“我……我不知道我……”她声音发抖。
他松开手,盯着她:“听着,从现在起,你不准念那个调子,不准想歌词,不准碰红色布条。记住了吗?”
她点头,眼泪下来了。
“我怕。”她说,“我怕我睡着了也会唱。”
他没安慰她。这种事,安慰没用。
他只说:“我会守着。”
她抬头看他,很久,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他转头再看老槐树。
树静立,裂口合了一些,像是睡着了。
但他知道没完。
三夜未满,阴婚未止。
他站在土坡上,左手握陶罐,右手护在李春桃身后,眼睛盯着树干。
李春桃抓着他衣角的手,一直没有松。
远处鸡叫了一声。
天边有一点灰光。
他没动。
他知道天亮了,但危险没走。
他忽然想起九爷说过的一句话,不是这一章的,是很多天前说的。
“有些婚事,拖得越久,越凶。”
他没告诉李春桃。
现在说只会让她更怕。
他只是站得更直了些。
李春桃仰头看他侧脸,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他抢先开口:“别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