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烬的左眼还在跳。
那根银针刚拔出来,伤口没止血,黑血顺着风衣内衬往下淌。他脚下一空,地面塌了,整个人往下坠。耳边是碎石滚落的声音,还有苏凝的一声闷哼。
他摔在地上,膝盖撞得生疼。右手本能摸向袖中,镇魂钉在掌心发烫。他撑着站起来,左手按住肩伤,疼得呼吸一紧。
眼前不是祭坛,也不是山洞。
四周全是墙,但又不像石头砌的。那些墙像是由无数书页叠起来的,层层翻卷,缝隙里不断渗出声音。有哭的,有笑的,有喊名字的。空气里一股铁锈味混着纸张腐烂的臭气。
“老顾!”他低吼。
老顾趴在地上,保温杯从怀里滑出来,砸在地上裂开。里面的枸杞滚出来,沾了地上的黑水,突然扭动起来,变成一条条细长的虫子,往四面八方爬。
苏凝靠在墙上,护目镜歪了,耳后渗出血。她想抬手扶,可左臂已经僵硬,动不了。石化蔓延到了肩膀。
她喘着气说:“我们……进来了。”
沈烬没说话。他知道这是哪——记忆迷宫。陈念瞳孔里的坐标把他们拉进了这里。不是通道,不是入口,是直接扔进了腹地。
他环顾四周,墙体在缓慢移动。一道道裂缝闭合又打开,像呼吸一样。地面浮现出符号,一笔一划都在重组,看不懂,但能感觉到恶意。
头顶传来金属摩擦声。
他猛地抬头。
一条锁链从高处垂下,泛着幽光。链节之间嵌着碎眼球,每一只都睁着,盯着他们。
锁链动了。
它不是甩过来,而是劈下来的,速度快得看不清轨迹,直取苏凝咽喉。
沈烬冲过去把她撞开。
锁链擦过他的右臂,风衣撕裂,皮肉翻开,血溅到墙上。那些低语声突然变大,像是在欢呼。
他反手掷出镇魂钉。
钉尖撞上锁链中部,爆开一圈金光。锁链退后半尺,悬在空中微微震颤。
镇魂钉飞回他手中。
他低头一看,钉身浮现一行字:弑神者,必遭反噬。
他瞳孔一缩。
这不是对他说的。这警告来自更早以前,来自母亲那一辈的事。凡是挑战记忆规则的人,都会被反噬。
锁链缓缓收回黑暗中。
他喘着气,右臂火辣辣地疼。还没缓过劲,就听见苏凝一声闷响。
他转头。
刚才断裂的一截锁链掉在地上,断口飘出一缕灰白色长发。那颜色他认得,和母亲照片里的头发一样。
苏凝伸手想去碰。
指尖离发丝还有寸许,那发丝突然弹起,像活蛇一样缠上她脖子,越收越紧。
她双手去掰,可手指刚碰到发丝就被割破,血流出来。护目镜滑落,露出她的眼泪正在变黑。
“松手!”沈烬吼。
他左眼神纹亮起,意念一动,镇魂钉脱手飞出,在空中划弧斩向发丝。
钉子还没靠近,发丝自己松开了,飘在半空轻轻摆动,像是在等什么。
苏凝跪在地上咳嗽,脖子上有几道深红勒痕。她抬头看着那缕发丝,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老顾这时跪坐在角落,双手抱头,嘴里重复:“第七位……林氏女……第七位……林氏女……”
每念一遍,耳道就渗出一丝黑线。那些线落地就钻进地缝,消失不见。
沈烬走过去,把镇魂钉插回袖中。他盯着那缕发丝,心跳加快。它不该在这里。它属于母亲的遗物,怎么会出现在守卫的锁链里?
他不敢碰。
他知道一旦接触,可能会触发更深的记忆反噬。
墙体开始变形。
三条通道缓缓成形。
左边那条通向一片火光,空气中传来燃烧布料的气味,还能听见唢呐声断断续续。那是婚礼现场。
中间是缝魂村祭坛,石台上有血迹,地上倒着人影,看不清脸。
右边立着一座墓碑,刻着一个“沈”字。
童谣响起来了。
调子很熟,是沈沧海常哼的那一段。但不是他唱的,是从四面八方传来的,像是很多人一起哼。
“不能走。”沈烬说。
“我知道。”苏凝靠墙坐着,用指尖咬破之血在掌心画符。符刚成型就自燃成灰。
她闭了闭眼。
这里的净化术压根没用。记忆污染太重,正道法术被压制得几乎无效。
她改用静心咒,默写在掌心。血字浮现,才勉强稳住意识。
老顾还在念名单。
沈烬盯着中间通道。镇魂钉和胸前的银蝶胸针同时发烫,共鸣越来越强。他左眼刺痛,像是有什么要冲出来。
他知道那是记忆风暴的前兆。
他不能晕。
他一晕,谁都活不了。
守卫没再出现,但它还在上面。他能感觉到,那条锁链悬在黑暗里,随时会再劈下来。
苏凝忽然抬头。
“发丝……动了。”
沈烬看去。
那缕灰白发丝还在半空,但现在它在转圈,慢慢形成一个符号。像古体字,又像某种阵图。
她想站起来去看清楚,可左臂完全动不了。她只能仰头看着。
沈烬抬起手,镇魂钉抵在掌心,准备随时出手。
发丝停了。
它指向中间那条路——通往祭坛的通道。
“陷阱。”他说。
可他们必须选一条。
身后墙体已经在闭合,来路封死了。他们被困在十字路口中央。
老顾突然停下念叨。
他抬起头,眼神空洞,看着沈烬说:“你妈……说过别信光。”
沈烬一愣。
这句话不对。母亲从来没说过这话。上一次听到类似的,是在镜面世界,母亲读唇说“别信光”,但那是在警告他不要相信表面真相。
而现在,这句话从老顾嘴里说出来,语气却不像他自己。
像是被谁借了嘴。
苏凝也听到了。她盯着老顾,声音发抖:“你说什么?”
老顾没回答。他又低下头,继续念:“第七位……林氏女……”
沈烬握紧镇魂钉。
他知道不能再拖。
他迈出一步,走向中间通道。
刚踏出,地面震动。
锁链从头顶再次劈下!
他侧身闪避,锁链砸在地面,炸开一圈记忆影像——他看见十二岁的自己站在解剖室门口,手里拿着染血的镇魂钉,母亲倒在祭坛上,背上插满银针。
幻象融入墙体,成了迷宫的一部分。
他咬舌清醒。
苏凝挣扎着站起来,靠在他身边。她脖子上的勒痕还在渗血,但她没管。
“我跟你走。”她说。
老顾没动。他蜷在地上,嘴里还在念,耳朵里不断渗出黑线。
沈烬看了眼三条通道。
祭坛那条路的地面上,浮现出新的符号。和发丝刚才画的一样。
他明白了。
这不是让他们选路。
这是迷宫在逼他们接受某种条件。
他往前走了一步。
镇魂钉发烫,银蝶胸针也发烫。两者共鸣频率达到顶点。
他左眼神纹剧烈刺痛,视野边缘开始模糊。
他知道记忆风暴要来了。
他不能倒。
他抬起手,按住左眼。
就在这一刻,那缕灰白发丝突然飞起,绕着他手腕转了一圈,留下一道浅痕。
血珠冒出来,滴在地上。
没有溅开。
而是像被吸进去一样,消失在地缝中。
墙体震动。
三条通道同时闭合了一半。
童谣声变快了。
沈烬盯着前方。
他知道他们已经被困死。
可他还站着。
他还能动。
他低声说:“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