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公司大门到项目组工位的距离，不过短短两百米，姜渔却感觉自己走了一个世纪。

她手里攥着那把滚烫的阿斯顿马丁车钥匙，像攥着一枚随时会引爆的手雷。所到之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原本还在交谈的同事，瞬间噤声，目光齐刷刷地投射过来，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扎得她浑身难受。

那些目光里，有毫不掩饰的嫉妒，有幸灾乐祸的看戏，有鄙夷不屑的揣测，甚至还有几分畏惧和讨好。

她不再是那个可以和大家一起摸鱼吐槽的咸鱼同事姜渔了。她成了“傅总的女人”，一个被贴上特殊标签的符号，一个活在八卦中心的传说。

她的“被窝堡垒”被人入侵，现在，她最后的“办公室栖息地”也沦陷了。

“姜董，早啊！”一个隔壁组的同事，以前见面最多点个头，现在却笑得一脸谄媚，“恭喜啊！那车太漂亮了，跟您的气质绝配！”

姜渔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

“姜董，您的咖啡。”行政部的小姑娘殷勤地端来一杯手冲咖啡，放在她桌上，“以后您的下午茶，我们都会直接送到您工位上。”

姜渔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咖啡，只觉得嘴里发苦。

她终于艰难地挪到自己的座位上，一屁股坐下，只想把自己缩成一团，假装自己不存在。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项目组的成员们一个个围了过来，表情各异。有几个年轻的实习生，眼神里是藏不住的羡慕和崇拜。而几个资深的老员工，则目光复杂，欲言又止。

“那个……姜董，”项目组的技术负责人，一个三十多岁的眼镜男，犹豫地开口，“关于项目更名的事……”

一句话，让办公室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姜渔的猫”，这个名字，对于一个投入了巨额资金和顶尖人才的科技项目来说，简直就是一场儿戏。它不仅显得极不专业，更像是一个昭告天下的私人印记，将整个项目组的努力，都变成了某个人秀恩爱的背景板。

姜渔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她也感到羞耻和愤怒，但她能说什么？

说这不是她要的？说她也是受害者？谁会信？在所有人眼里，她就是那个恃宠而骄、把公司项目当成自己玩具的女人。

她百口莫辩。

就在这时，一道修长的身影出现在项目组门口。

“姜董，傅总请您去一趟办公室。”

是陈阳。他像一个永远准时出现宣布判决的法官，脸上依旧是那副无懈可击的职业化表情，但姜渔似乎从他眼中读出了一丝……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悲悯。

在整个项目组“果然如此”的目光洗礼下，姜渔僵硬地站起身，跟着陈阳走向那间位于顶楼的、她现在最不想踏足的办公室。

推开门，傅深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她，身姿挺拔如松。听到动静，他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满意的微笑。

“车收到了？喜欢吗？”他开口，语气自然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好吗”。

姜渔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各种情绪。她知道，愤怒、解释、拒绝，这些对眼前这个男人都毫无用处。他那坚不可摧的自我逻辑，会把她的一切反抗都扭曲成“害羞”和“口是心非”。

既然扮演拜金女不行，直接硬刚也不行……那她只能祭出最后的，也是她最擅长的法宝了。

摆烂。

不是咸鱼式的摸鱼，而是那种足以毁掉一切的、彻彻底底的、史诗级的摆烂。

他不是觉得她是天才吗？他不是觉得她对项目有独到的见解吗？那她就让他看看，一个真正的“废物”，是如何把一个好端端的项目搞砸的。

“不喜欢。”姜渔面无表情地回答，“太高调了，开出去像个移动的靶子。”

傅深脸上的笑意更深了：“我就知道。你果然不喜欢这些浮于表面的东西。没关系，车只是代步工具，主要是那份心意。”

看，又来了。

姜渔心中冷笑一声，决定直接进入正题。

“傅总，既然你把项目交给我，还用我的名字命名，那我是不是有绝对的决策权？”她抬起眼，直视着傅深。

“当然。”傅深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像是在期待一场精彩的表演，“我说了，这个项目，从里到外，都属于你。”

“好。”姜渔点点头，抛出了她的第一个“天才”决策。

“我的第一个决定是，项目组全体成员，从今天开始，放假三天。理由是……寻找创作灵感，体验生活。”

她以为傅深会皱眉，会质问她项目进度。

然而，傅深只是赞许地点了点头：“很好的提议。劳逸结合，才能迸发最大的创造力。我之前就觉得他们太紧绷了。批准。”

姜渔的心沉了一下。

第一招，无效。

她加大了剂量。

“第二个决定，关于‘电子猫’的外形设计。”她顿了顿，用一种极其认真的语气说道，“我觉得市面上那些仿生、可爱的设计都太俗套了。我们要颠覆它。”

“哦？”傅深扬了扬眉，显然被勾起了兴趣，“你的想法是？”

姜渔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我的想法是，把它设计成一块砖头。”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连站在门口、努力降低自己存在感的陈阳，都忍不住抽动了一下嘴角。

“一块……砖头？”傅深重复了一遍，眼神里没有预想中的错愕，反而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芒。

“对，就是工地上那种最普通的红砖。”姜渔豁出去了，开始疯狂地“阐述”自己的设计理念，“极简主义，后现代解构风格。它象征着科技的本质——冰冷、坚硬、毫无生命力。我们不是在做一个宠物，我们是在做一个艺术品，一个对消费主义和虚假温情进行批判的哲学宣言！”

她说完，自己都快吐了。她就不信，这么离谱的胡说八道，他还能给圆回来！

然而，傅深沉默了几秒后，竟然缓缓地鼓起了掌。

“啪、啪、啪。”

掌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精彩！太精彩了！”傅深的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激赏和惊叹，“小渔，我果然没有看错你！所有人都只看到了宠物市场的表象，只有你，看到了科技与人文的内核！用砖头的形态来反讽科技对情感的异化，这个想法，简直是天才之举！”

姜渔：“……”

她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被傅深的掌声拍得粉碎。

“陈阳！”傅深转向门口，声音里充满了兴奋，“立刻通知R&D部门，成立一个专项小组，全力配合姜董，实现这个‘板砖猫’的伟大构想！我要在一周内，看到第一版概念原型！”

“是……傅总。”陈阳的回答，听起来像是在咬着后槽牙。他看向姜渔的眼神，充满了“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和“求求你快收了神通吧”的复杂情绪。

姜渔已经无话可说了。

她最荒谬的、旨在自爆的提议，被傅深当成了神谕。

她还想挣扎一下：“那……那市场推广呢？我们的宣传语就叫‘板砖猫，年轻人的第一块智能砖头’？”

“不够深刻。”傅深立刻否决，随即陷入了沉思。几秒后，他眼睛一亮，“应该叫——‘它不是猫，它是一种态度’。我们要把目标用户，定位在那些有独立思考能力的文艺青年和哲学爱好者身上！这根本不是一个产品，这是一个文化符号！”

姜渔彻底放弃了。

她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走出总裁办公室。

回去的路上，她清晰地听见走廊拐角处传来陈阳压抑着崩溃的打电话声。

“……对，没错，是砖头……不是像砖头，它本身就是砖头的形态……什么？工程部问要不要做旧，做出一种饱经风霜的质感？……我问问傅总……傅总说这个想法很好！可以增加产品的‘故事性’！……行，你们看着办吧，我累了，毁灭吧。”

姜渔飘回自己的工位，一屁股坐下，呆呆地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个名为“姜渔的猫”的项目文件夹。

她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她所有的反抗，在这个男人的世界里，都自动转化成了他最喜欢的样子。

她感觉自己就像孙悟空，无论怎么折腾，都翻不出如来佛祖的手掌心。而傅深，就是那个自带“爱你”滤镜的如来佛祖。

绝望之中，她鬼使神差地打开了手机浏览器，输入了几个字：【如何从一家公司彻底消失】。

搜索结果里，除了各种法律条款和离职流程，一条不起眼的招聘信息，突然跳进了她的视线。

【偏远滨海小镇“忘忧岛”图书馆，招聘图书管理员一名。要求：热爱阅读，性格安静。包食宿，环境优美，人际关系简单。】

忘忧岛……

人际关系简单……

这几个字，像一道光，瞬间照亮了姜渔灰暗的世界。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她心中破土而出。

打不过，我还躲不起吗？

她要逃。

逃离这个城市，逃离傅深，逃离这辆粉色的阿斯顿马丁和这只该死的“板砖猫”。

去一个没人认识她的地方，重新过上她梦寐以求的咸鱼生活。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便如同燎原的野火，再也无法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