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渔回到工位时,迎接她的是整个项目组热切到近乎狂热的目光。
如果说之前是畏惧和揣测,现在则多了一种看“神仙下凡”的崇拜。她那个关于“板砖”的胡说八道,在经过傅总办公室的“认证”和陈助理的“传达”后,已经变成了整个项目组最新的圣经。
技术负责人眼镜男第一个凑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上面是几个不同形态的砖块3D模型。“姜董,我们连夜出了几个概念方案,您看,A方案是棱角分明的经典红砖款,致敬工业时代;B方案是边角圆润的青砖款,更符合人体工学,握持感更好;C方案最大胆,是不规则的风化岩石形态,每一块都独一无二,充满了后现代的随机性美学……”
姜渔看着那些煞有介事的模型,感觉一阵眩晕。她仿佛看到无数块智能砖头从天上掉下来,把她砸得魂飞魄散。
“就……就A吧。”她有气无力地回答。经典款,死得也经典一点。
“收到!”眼镜男立刻在平板上做了标记,然后又划开一张图,“关于材质,工程部也提了几个方向。高分子复合材料仿陶土质感,优点是轻便、耐摔;或者是铝合金一体成型,阳极氧化上色,突出科技感;还有个建议是采用真实的紫砂或者陶土烧制,内置芯片,这样每一块砖都有‘开片’的可能,更具‘养成感’和‘故事性’。”
“故事性……”姜渔喃喃自语,她觉得自己的故事快要变成事故了。
她已经无法再忍受这个充满了“板砖”和“哲学”的世界了。逃,必须立刻就逃。
这个念头,像是在她被水淹没的意识里,唯一露出水面的一根救命稻草。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电脑,脸上露出一抹高深莫测的微笑,开始了自己的“跑路前奏”。
她先是给那个“忘忧岛图书馆”的招聘邮箱,用一个新注册的、名为“只爱读书的咸鱼”的账号,发送了一份极其简洁的简历。简历上除了必要的个人信息,只写了一句话:心已厌倦尘嚣,只想与书为伴,安静度日。
她知道,这种地方要的不是履历光鲜的精英,而是一个真正能沉下心的人。她这句发自肺腑的真心话,就是最好的敲门砖。
做完这一切,她站起身,拍了拍手,吸引了全组的注意。
“各位,”她清了清嗓子,脸上带着一种悲天悯人的神圣表情,“经过昨夜的深度思考,我发现,我们对‘砖’的理解,依然停留在浅薄的表面。”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眼神里充满了求知若渴的光芒。
“砖的灵魂是什么?”她缓缓踱步,用一种吟游诗人般的咏叹调问道,“是土,是火,是自然的造化,是时间的沉淀。我们待在这钢筋水泥的森林里,是永远无法真正理解它的。我们做出来的,只会是没有灵魂的躯壳。”
项目组的成员们听得如痴如醉,纷纷点头,仿佛醍醐灌顶。
姜渔看着他们的反应,心中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她继续自己的表演:“所以,我决定,暂时放下手头的工作。我要去寻找,去流浪,去真正地触摸大地,感受风雨。我要为我们的‘板砖猫’,找到它失落的灵魂。在我回来之前,项目暂停,大家可以自由学习,思考人生。”
说完,她对着众人微微鞠了一躬,在所有人震惊、感动、崇拜的复杂目光中,毅然决然地转身离开。
这番话,是说给他们听的,更是通过他们的口,说给傅深听的。她要为自己的“人间蒸发”,留下一个最符合他脑补逻辑的解释——一个不为世俗所困的艺术家,为了寻找灵感而踏上了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
完美。
回到公寓,姜渔立刻开始行动。她没有收拾那些名牌衣服和包包,只从自己带来的旧行李箱里,翻出了几件最朴素的T恤和牛仔裤,塞进一个双肩包。
忘忧岛图书馆的回复邮件很快就来了,表示对她的理念非常欣赏,希望能和她进行一个简短的电话沟通。
姜渔用新买的匿名电话卡回了过去,电话那头是一位声音和蔼的老先生。她全程言语不多,只表达了对书籍的热爱和对安静生活的向往。五分钟后,老先生满意地通知她,她被录取了,随时可以上岛。
最后的障碍也清除了。
现在,只剩下启动资金。她看着衣帽间里那些闪闪发光的奢侈品,第一次觉得它们如此顺眼。她挑了一个看起来最不起眼,但实际上价值不菲的挎包,戴上口罩和帽子,走进了市中心一家二手奢侈品店。
半小时后,她揣着一笔足够她逍遥很久的现金走了出来,感觉空气都变得香甜了。
就在她准备直奔长途汽车站时,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是陈阳发来的信息,只有一张图片。
图片上,是一块灰扑扑的、由3D打印机制作出来的塑料砖头,上面还用激光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猫头logo。
紧接着,陈阳的第二条信息来了:【姜董,第一版概念原型已经出来了!傅总非常满意,说它充满了‘未完成的粗粝美感’,已经让公关部准备概念发布会了!他让您尽快回公司,共同见证这个伟大的时刻!】
姜渔盯着那块丑得惊天动地的塑料砖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这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不再有丝毫犹豫。她走到公寓楼下的垃圾桶旁,将那把粉色阿斯顿马丁的车钥匙,连同那部存着陈阳和傅深号码的手机,一起扔了进去。
再见了,霸总。再见了,板砖猫。
你们的世界太精彩,我这只咸鱼玩不来。
夜色渐深,一辆开往南方滨海城市的大巴,缓缓驶出车站。姜渔靠在窗边,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心中没有一丝留恋,只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和自由。
她仿佛能听见,那座名为“傅深”的五指山,正在身后一寸寸地崩塌。而她这只被压了太久的猴子,终于要奔向属于自己的花果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