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
它不像江南那般温婉多情，也不像边城那般粗犷肃杀。
它是一座山，一座由权力、欲望、规矩和无数人心堆砌起来的，沉甸甸的山。
一踏入这座城市的范围，空气似乎都变得粘稠起来。车马粼粼，行人如织，商铺的招牌旌旗遮天蔽日，喧嚣声浪扑面而来，每一种声音，每一种气味，似乎都在诉说着这里的繁华与复杂。
陆小凤一行四人，牵着马，走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
司空摘星的眼睛滴溜溜乱转，看着那些琳琅满目的商铺和穿着各色服饰的行人，嘴里啧啧有声：“他娘的，这京城就是不一样，连叫花子都比别的地方穿得整齐些！”
花满楼虽然看不见，却能“听”到这座城市的脉搏，那是一种远比江湖更加错综复杂、暗流汹涌的节奏。
诸葛云则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这里是他的“地盘”，尽管他这位副总捕头，在这座藏龙卧虎的帝都，也未必能翻起多大的浪花。
只有陆小凤，显得最为平静。
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街道两旁的建筑，观察着来往行人的神色，仿佛一个初来乍到的游客。但他那双眼睛深处闪烁的光芒，却表明他绝不仅仅是在观光。
他在感受这座城市的“气”。
富贵气，官气，肃杀气，以及……那潜藏在最深处，若有若无的，与那诡异檀香同源的“幽冥之气”。
“我们先找个地方落脚。”陆小凤开口道，“花家在京城应该有产业吧？”
花满楼微微颔首：“城西有一处‘听竹轩’，还算清静，我已让福伯提前打点好了。”
就在他们准备转向城西时，一队衣着华丽、神态精干的骑士，簇拥着一辆装饰奢华却不失雅致的马车，缓缓停在了他们面前。
马车帘子掀开，探出一张白白胖胖、面团团如同富家翁的脸，正是花家外府大管事，花平。
花平利落地跳下马车，先是恭敬地向花满楼和陆小凤行礼：“七少爷，陆大侠。”又对司空摘星和诸葛云点头致意，“司空爷，诸葛捕头。”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陆小凤身上，脸上堆起惯有的和气笑容，只是那笑容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凝重。
“陆大侠，七少爷，几位来得正好。今晚，府上设下薄宴，为几位接风洗尘，还望务必赏光。”
陆小凤眉梢一挑：“府上？哪个府上？”
花平的笑容更深了些，压低声音道：“是诚意伯，刘大人府上。”
诚意伯刘正风，当朝勋贵，虽无实权，但地位清贵，与各方势力关系盘根错节，更重要的是，他是花家在京城最重要的生意伙伴之一，也是花家在朝堂上的有力奥援之一。
陆小凤摸了摸胡子，笑了：“伯爷设宴？我们几个江湖草莽，怕是有些不合适吧？”
花平连忙道：“陆大侠说笑了。伯爷久仰陆大侠和几位朋友的大名，早就想结识一番。况且……”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伯爷说，近来京城颇多怪事，或许……与几位正在追查的事情，有些关联。”
此言一出，陆小凤、花满楼和诸葛云的眼神同时一凝。
司空摘星也收起了嬉皮笑脸，嘀咕道：“鸿门宴？”
陆小凤与花满楼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对花平笑道：“既然如此，那陆某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请花管事回复伯爷，我们准时赴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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诚意伯府。
高墙深院，朱门铜钉，门前两座石狮子威风凛凛，无不彰显着主人的地位与权势。
夜幕降临，府内却是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宴设在后花园的暖阁之中。时已深秋，阁内却温暖如春，四角的铜兽炭盆里，银丝炭烧得正旺，散发着融融暖意。阁外曲水流觞，假山玲珑，即便在夜色中，也能感受到其匠心独运。
主人诚意伯刘正风，是个年约五旬、身材微胖、面色红润的中年人，穿着家常的锦袍，笑容可掬，言谈举止间带着一种养尊处优的从容和恰到好处的热情。他亲自在暖阁门口迎接陆小凤几人，丝毫没有勋贵的架子。
“陆大侠，花七公子，司空先生，诸葛世侄，快快请进！”刘正风热情地拉着陆小凤的手，将他们引入阁内，“几位大驾光临，真是让寒舍蓬荜生辉啊！”
阁内早已备好丰盛的酒席，山珍海错，玉盘珍馐，极尽奢华。除了他们几人，并无其他外客作陪，只有几名屏气凝神、训练有素的侍女在一旁伺候。
宾主落座，觥筹交错，气氛看似十分融洽。
刘正风很健谈，从江湖轶事到风土人情，似乎无所不知，与陆小凤、司空摘星都能聊上几句，对花满楼更是关怀备至，询问他起居是否习惯。对诸葛云，则以“世侄”相称，显得颇为亲近。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刘正风挥手让伺候的侍女全部退下，暖阁内只剩下他们五人。
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拿起丝巾擦了擦嘴角，轻轻叹了口气。
“陆大侠，花七公子，”刘正风的目光变得严肃起来，“实不相瞒，今日请几位过府，除了接风，实是有一事，心中惴惴不安，想向几位请教。”
来了。
陆小凤放下酒杯，微笑道：“伯爷但说无妨。”
诸葛云也坐直了身体，凝神倾听。
刘正风沉吟片刻，道：“几位可知，近来京城，颇不太平。”
陆小凤道：“略有耳闻，似乎宫中失窃，还有官员……意外身亡？”
刘正风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那些，或许只是冰山一角。”他压低了声音，“就在半月前，老夫一位在钦天监任职的好友，在家中书房暴毙。”
钦天监？
陆小凤心中一动。钦天监掌管天文历法，观测星象，在寻常人眼中是个清水衙门，但在某些时候，其象征意义却非同小可。
“死因？”诸葛云立刻进入捕头角色，沉声问道。
“说是突发心疾。”刘正风道，“但老夫那好友，身体一向康健，从未有心疾之症。而且……”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惊悸，“他死时，手中紧紧攥着一块碎片，像是从某个罗盘或者星盘上碎裂下来的，碎片上，用一种极其古怪的颜料，画着……画着一只鸟。”
陆小凤的瞳孔骤然收缩！
花满楼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司空摘星差点叫出声，被陆小凤用眼神制止。
诸葛云更是霍然变色：“血凤凰？！”
刘正风沉重地点了点头：“虽然颜色和形态与传闻略有差异，但那振翅欲飞的姿态，绝不会错！老夫曾远远见过白帝城案卷宗上的摹本……”
他看向陆小凤，语气带着恳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陆大侠，这血凤凰标记重现江湖，如今竟出现在京城，出现在一位钦天监官员的手中！这……这究竟意味着什么？他们想干什么？”
暖阁内，一时间寂静无声。
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窗外，秋风吹过竹林，发出呜咽般的声音，仿佛有无形的鬼魅，正在黑暗中窥视着这座温暖的暖阁，窥视着这场看似融洽的夜宴。
陆小凤缓缓端起酒杯，却没有喝。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暖阁的墙壁，望向了那座隐藏在京城夜色最深处的、巍峨辉煌的宫城。
线索，终于清晰地串联起来。
白帝城，花家，万梅山庄，钦天监……
所有的箭头，都指向了一个最终的目标。
他轻轻晃动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仿佛在凝视着命运漩涡的中心。
“这意味着，”陆小凤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寒意，“他们的游戏，已经开始了。”
“而赌注，恐怕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大得多。”
这京城夜宴，果然是宴无好宴。
但陆小凤的眼神，却愈发锐利起来。
既然已经入局，那就要看看，这盘以天下为注的棋，到底谁才能笑到最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