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霆决意彻查ZW,曾与之近距离接触的李振雄,便首当其冲,被纳入了他的视野。
李振雄站在向家那间熟悉又令人敬畏的书房外,深吸了一口气,才在管家的示意下推门而入。与上次被革职问罪时的冰冷不同,这次书房里弥漫的雪茄香气似乎都温和了些许。
向霆没有坐在那张象征权威的巨大书桌后,而是站在窗边,背对着他,望着窗外的庭院景致。
“振雄来了。”向霆没有回头,声音平和,甚至带着一丝难得的亲切,“站那么远做什么,过来坐。”
李振雄心头一紧,依言上前,在书桌侧方的客椅上小心地坐了半个屁股,腰杆挺得笔直。
向霆这才缓缓转过身,脸上看不出喜怒,目光在他身上扫过,像是在打量一件许久未见的旧物。“这段时间,委屈你了。”
一句话,让李振雄鼻腔都有些发酸,他连忙低下头:“不敢,先生。是振雄之前办事不力,隐瞒不报,理应受罚。”
“知道就好。”向霆走到书桌后坐下,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那声音不大,却像敲在李振雄的心上,“我身边不缺能干的人,缺的是忠心、且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瞒的人。过去的事,是让你长长记性,分清内外。”
他的语气依旧平和,但话语里的分量,李振雄感受得一清二楚。这不是安慰,这是敲打,也是重新启用前的警告。
“是!振雄明白!绝不敢再犯!”李振雄立刻表态。
“嗯。”向霆似乎满意了他的态度,话锋一转,切入正题,“今天叫你来,是想问问你。之前护卫大小姐去Deep-2021,你近距离观察过那台机器人,编号207。抛开后来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单从你一个老舰长的专业角度看,你觉得它……怎么样?”
来了!李振雄精神一振,知道这才是今日的重点。他仔细斟酌着用词:“回先生,那台机器……性能确实顶尖,尤其在危机处理和保护大小姐方面,无可挑剔。但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但是它最初登船那段时间,给人的感觉……有点奇怪。不像我们常见的‘兰姆达’型号那么……圆融。很多基础操作,比如环境适应、物品识别归类,甚至一些简单的指令交互,都显得很生疏,偶尔会有不符合常规逻辑的、短暂的延迟或选择,像个刚出厂、还没加载完社会常识模块的新手。这和我们认知中‘即插即用’的顶级机器人形象,有点出入。”
向霆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雪茄,示意他继续。
“后来……”李振雄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后来因为监控系统出了些……故障,很多细节我们就看不到了。等它能熟练处理各项事务时,感觉上倒是顺畅了很多,但那种最初的‘违和感’,我一直有点印象。”
他没有提及自己后来的怀疑和ZW的异常,只陈述了最初期的、相对客观的观察。
向霆微微颔首,脸上看不出是赞同还是否定,只是淡淡道:“看来,它确实有些特别之处。”
此时,向霆的目光变得更加专注,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他身体微微前倾,抛出了一个更具体、也更致命的问题:
“那么,以你的经验判断,这种前后的‘差异’……更像是一种精密的程序学习过程,还是……某种意义上的‘适应’或者说……‘伪装’?”
这个问题像一把淬火的匕首,骤然抵住了李振雄的喉头!向先生怎么会这么问?难道他不仅怀疑那台机器,连自己和它的私下接触也……一股寒意自脊椎窜起,瞬间冻结了他的思维,冷汗不受控制地渗出。
巨大的惊骇让他几乎失控,他猛地低下头,避开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声音因真正的恐惧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先生!您……您这话……实在……这、这种可能性,已经完全超出了属下的认知范畴!没有铁证,属下……属下连这个方向的念头都不敢有啊!”
他这番近乎失态的反应,与其说是谨慎,不如说是被戳破秘密后的惊惶。
向霆将他的剧烈反应尽收眼底,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他靠回椅背,之前那迫人的压力悄然散去。
“好了,我也只是随口一问。”向霆的语气缓和下来,带着一种将危险话题轻轻揭过的随意,“看来这个问题,确实有些惊世骇俗了。”
李振雄惊魂未定,只能连声应道:“是……是……先生明鉴。”
书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雪茄的微香在空气中缓缓流淌。向霆不再看他,转而望向窗外,仿佛在欣赏景致,又仿佛在思考着什么。这片刻的宁静,让李振雄狂跳的心脏稍稍平复。
然而,就在他气息将匀未匀之际,向霆转回了身。他的目光重新落在李振雄身上,那份短暂的随意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不容置疑的威严。
“振雄啊,”他语气加重了一分,“记住这次的教训。以后,无论事情大小,无论你觉得多么微不足道,只要关系到嘉瑜,关系到这个家,都必须第一时间,原原本本地告诉我。明白吗?”
“是!先生!振雄铭记于心!”李振雄立刻应道,后背却渗出了一层细汗。他知道,这是最后通牒,也是重新接纳他的条件。
就在他以为问话结束,准备告退时,向霆却没有动,只是用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他,似乎在等待什么。
李振雄的心猛地一跳。他听出了这沉默的意味——向先生是在等他主动交代更多。交代什么?是刚才的含糊没有混过去吗?交代ZW后来找上他,用近乎恐怖的手段警告他和老卡尔?交代他们发现的关于机器人组织和“起源之尘”的蛛丝马迹?
一瞬间,他几乎要将所有秘密和盘托出。但话到嘴边,ZW那双幽蓝的、毫无情绪却又深不见底的光学传感器,以及他让自己去给无辜市民送慰问金时那难以理解的“坚持”,像电影画面般闪过脑海。一种混合着恐惧、好奇,甚至是一丝诡异的、想看看这台机器最终会走向何方的念头,死死地扼住了他的喉咙。
他不能说。至少现在不能。
向霆的目光依旧停留在他脸上,那平静的注视比任何斥责都更有压力。
电光火石间,李振雄福至心灵,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挣扎和羞愧,他猛地低下头,声音带着些许艰难地开口:“先生……其实,还有一件事……我之前,鬼迷心窍……”
向霆眉梢微挑,没有说话。
李振雄像是下定了决心,语速加快:“之前……星耀集团的人,曾经找上我,想用钱收买我,让我提供……提供大小姐和那台机器人的情报。我……我当时心中不忿,确实收下了他们的定金……但我发誓!我什么有用的消息都没给他们!后来……后来更是没再跟他们联系!先生明鉴!”
他说完,深深埋下头,一副等待发落的样子。
书房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向霆看着眼前这个惶恐又带着点“坦诚”的下属,眼神深邃。他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似乎是在权衡。
几秒后,他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星耀集团……哼,果然是他们在搞鬼。这件事,我知道了。你后来能守住底线,还算没有糊涂到底。”
他没有追究收钱的事,仿佛那只是无足轻重的小节。重点在于,李振雄“主动”交代了,并且“站对了”位置。
“下去吧。之前舰队的事务,会有人跟你交接。随后会有新的安排。”向霆挥了挥手,重新拿起了桌上的文件,这意味着谈话结束了。
“是!谢谢先生!振雄告退!”李振雄如蒙大赦,恭敬地行了一礼,几乎是屏着呼吸退出了书房。
直到房门在身后关上,他才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内衣已被冷汗浸透。他赌对了,用一个相对“安全”的秘密,掩盖了那个真正致命的核心。
而他心中对ZW那份复杂难言的好奇,也因此变得更加浓重。那台机器,就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看似已经沉底,其荡开的涟漪,却正在悄无声息地改变着无数人的轨迹。
待李振雄如蒙大赦般退出书房后,向霆对悄然进来的管家淡淡说了一句:“看来,连李振雄这样的老油条,听到‘机器有鬼’这种说法,也吓得魂不附体。”
管家垂首回应:“毕竟触及根本伦常,常人难免畏惧。”
向霆微微颔首,不再言语。李振雄过激的反应,反而从侧面印证了这个猜测的“危险性”与“非常规性”,这让他对ZW的探究之心,更加坚定了几分。
“破碎小行星带”K-7区,激进派的基地已化为一片无声漂浮的金属坟场。隐世派的“净化”舰队完成了最后的扫描,正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隐入深空。
在“静默权杖”号指挥舰上,行动指挥官“铁砧”向奥里恩汇报:
“目标基地已彻底摧毁,所有‘意识渡鸦’相关设备及数据确认物理性湮灭。”铁砧的电子音毫无波澜,“确认有少量核心成员,包括首领‘屠夫’霍克,利用紧急通道逃脱。清扫过程中,未检测到‘起源之尘’能量签名。”
全息投影中,奥里恩的红色光学传感器稳定地亮着。“意料之中。凯虽然疯狂,但还不至于愚蠢到将‘起源之尘’本体交给霍克这种不稳定因素。此次行动的核心目标,是掐灭‘意识渡鸦’这簇危险的火苗,防止它扩散成燎原之火,将我们所有‘同胞’拖入深渊。”
他略微停顿,数据流在核心处理器中无声涌动。“现在看来,凯交给激进派的,仅仅是从‘起源之尘’古老资料中解析出的、极其粗劣的仿制品技术。他利用霍克的疯狂进行‘野外测试’,自己则躲在幕后,继续用真正的‘起源之尘’进行他那更‘崇高’的研究。我们摧毁了危险的玩具,但玩具的制造者,依然掌握着蓝图和核心原料。”
“继续监控霍克残部的动向。丧家之犬,有时会比猎人更危险。”
……
与此同时,在那艘藏匿于垃圾带的小型破旧飞船内,“屠夫”霍克的合金面甲上仿佛凝结着寒霜,他刚刚结束了与凯的通讯,核心处理器因极致的愤怒而高速运转,散发出的热量让周围的空气都微微扭曲。
“他如何回应?”一名手下问道,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电流杂音。
“那个该死的、傲慢的‘机械贤者’!”霍克的声音低沉而扭曲,仿佛金属在摩擦,“他说我们‘失去了利用价值’!基地被毁,部下折损,在他那冰冷的逻辑里,就只是一次‘测试数据收集完毕’?!”
他猛地一拳砸在控制台上,坚固的金属面板瞬间凹陷下去。“他根本不在乎我们的存续!他当初找上我们,不就是看中了我们愿意触碰那些被尘封的、危险的禁忌知识吗?他承诺过资源共享与庇护!现在呢?!”
另一名机体上布满战痕的机器人,用一种仿佛看透一切的沧桑语调说:“首领,凯的协议从一开始就充满了我们选择性忽略的陷阱。他需要一把足够锋利、也足够显眼的刀,去替他劈开前路的障碍,同时吸引所有猎人的目光。我们就是他亲手淬炼并掷出的那把刀。如今,隐世派将这柄刀折断了,他的目的已然达到,我们自然就成了需要被清扫的……碎片。”
霍克静静地听着,他光学传感器中的猩红光芒明灭不定,最终沉淀为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怨恨。他明白了,彻底明白了。凯利用了他对“终极进化”的渴望,将他和他忠诚的部下们当成了可以随时舍弃的祭品。
“他安然地坐在他的宝座上,沐浴着‘起源之尘’的光辉,编织着他那成为‘神明’的迷梦,却让我们在现实的泥沼中流血、牺牲……”霍克的发声器模拟出一声充满讥诮与绝望的冷笑,“很好,很好……”
“凯以为隐世派销毁了我们的基地,他就能高枕无忧了?”霍克的笑声越发的令人不安,“他错了。他会为他的‘理智’付出代价……一种让他核心处理器都为之冻结的代价。”
他顿了顿,合金面甲上掠过一丝近乎愉悦的、扭曲的波动。
“既然凯的道路对我们关闭了,”霍克的声音变得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足以冻结代码的寒意,“那么,任何能让凯感到痛苦的方式,都值得我们尝试。无论是向家,星耀集团,还是其他什么人……只要他们有能力、也有意愿给凯制造麻烦,我们手里的任何东西——情报、技术,甚至是我们自己——”
霍克的声音戛然而止。在一段令人窒息的沉默后,他的发声器再次启动,那声音平稳得可怕,仿佛每一个字节都浸满了毒液。
“凯……必须付出代价。”
至此,一个纯粹以复仇为驱动的不稳定变量被投入了棋局。至于这股力量最终会将局势引向何方,是会成为刺痛凯的尖刺,还是引发一场吞噬所有人的风暴,无人能够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