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晃就到了诗会当日。
沈清音天未亮便起身,亲自前往沁芳园监督最后的布置。园内早已被打扫得一尘不染,曲水流觞旁设好了锦垫案几,各处悬挂着雅致的灯笼和题诗笺,空气中弥漫着墨香与淡淡的花香。一切都井然有序,只待宾客来临。
沈清音穿梭其间,仔细检查着每一个细节,清冷的面容上虽看不出太大波澜,但微微抿起的唇线和不时望向天空的眼神,还是泄露了她内心的紧张与期待。
沈逸则姗姗来迟,他特意选了个离主会场最远,但又视野尚可的临水厢房,美其名曰“协调物资,统筹全局”,实则是打算在这里窝一天,喝茶、看闲书、打瞌睡。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
将近午时,宾客陆续到来,诗会渐入佳境,园内丝竹声、谈笑声、吟诵声不绝于耳。沈逸正捧着一本坊间搜罗来的志怪小说看得津津有味,忽然觉得厢房内的光线暗了下来。
他抬头望向窗外,只见方才还明媚的天空,不知何时已被不知从何处涌来的乌云侵占,天色迅速阴沉下来,风也开始变得急促,吹得园中的竹叶哗哗作响。
“要来了……”沈逸放下书卷,走到窗边,眉头微蹙。
几乎是同时,园中的喧闹声也为之一滞。才子佳人们纷纷抬头望天,脸上露出了惊疑不定的神色。沈清音正与几位书院山长交谈,感受到天气变化,她的心猛地一沉,但面上却强自镇定,勉强维持着笑容道:“夏日天气,变幻无常,或许只是一阵过云雨,诸位不必惊慌。”
她嘴上这么说,藏在袖中的手却已悄然握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怎会如此?明明晨起时还是晴空万里!若真下起大雨,这露天诗会……’ 她不敢想下去,心中一片冰凉。
就在这时,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噼里啪啦砸落下来,瞬间就连成了雨幕,天地间一片混沌。园中顿时响起一片惊呼,宾客们慌忙四散寻找避雨处,但沁芳园亭台楼阁虽多,骤然间也难以容纳所有宾客,场面一时有些混乱狼狈。
沈清音站在主位的凉亭下,看着眼前这突如其来的混乱,听着那恼人的雨声,只觉得浑身发冷,所有的精心筹备仿佛都成了笑话。她强撑着指挥丫鬟仆役引导宾客,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就在这慌乱之际,一个声音在她身后懒洋洋地响起:“大小姐,看来这天公不作美啊。”
沈清音猛地回头,只见沈逸不知何时已出了厢房,正倚在连接亭子的回廊柱子上,手里还端着他那几乎从不离身的茶杯,脸上是一如既往的“有点麻烦”的表情。
“逸哥儿……”沈清音看到他,不知怎的,心头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了一丝,但更多的还是焦虑,“这雨……”
她话未说完,就见沈逸随意地朝园子入口方向挥了挥手。
下一刻,早已等候在外的阿福,带着一群棚户工匠,如同神兵天降,扛着那些预先制作好的轻便油布雨棚冲了进来。他们动作麻利,训练有素,显然早有准备。不过片刻功夫,就在主要的活动区域和连接各处的路径上方,迅速搭起了一道道连绵的雨棚,如同撑开了一片片巨大的荷叶。
雨点打在油布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却再也无法侵扰其下的空间。混乱的场面迅速得到控制,宾客们从最初的惊慌中回过神,好奇又惊讶地看着这突然出现的“庇护所”,纷纷称赞沈家思虑周全。
沈清音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仿佛置身梦中。她猛地看向沈逸,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逸哥儿,这……这些雨棚……”
沈逸慢悠悠地呷了口茶,仿佛刚才只是让人倒了杯水那么简单,语气平淡得近乎慵懒:“哦,这个啊。前几日看天气有些闷,感觉像是要下雨,又不知具体时辰,怕万一诗会赶上,扰了雅兴,就顺手让阿福准备了点。正好碰上,顺带手的事儿。”
正好碰上?顺带手?
沈清音看着他那副浑不在意的样子,又看看眼前这及时雨般的雨棚,以及迅速安定下来的宾客,心中五味杂陈。她筹备多日,忧心忡忡,却对这天气变故束手无策。而他,这个整天喊着“麻烦”、看似对什么都不上心的逸哥儿,却在不声不响间,早已为她,为这场诗会,铺好了所有的退路。
这哪里是“顺带手”?这分明是心细如发,算无遗策!
“逸哥儿……”沈清音的声音有些哽咽,清冷的眸子此刻水光潋滟,充满了感激与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多谢……”
“诶,打住。”沈逸立刻抬手制止了她接下来的话,一脸“你可别给我戴高帽”的表情,“举手之劳,不足挂齿。堂姐还是快去安抚宾客吧,我看这雨势,估计下不久。”
果然,如同应和他的话一般,这阵急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不过两刻钟,雨势渐歇,乌云散开,阳光重新洒落,被雨水洗涤过的沁芳园更显清新翠绿。
仆役们迅速撤去雨棚,清理积水,诗会很快恢复了之前的热闹,甚至因为这场小小的意外插曲和沈家应对得宜,气氛反而更加融洽热烈。
沈清音深吸一口气,平复了心情,重新挂上得体的微笑,走向宾客。只是在转身的刹那,她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沈逸已经回到了他那间僻静的厢房门口,正伸着懒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嘴里还嘟囔着:“唉,吵死了,看来午觉是睡不成了……”
阳光照在他慵懒的侧脸上,仿佛刚才那力挽狂澜的一幕,真的只是他漫不经心间,“顺带手”完成的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沈清音唇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一个极浅的弧度,随即迅速收敛,恢复了一贯的清冷姿态,走向那重新响起的诗韵笙歌之中。只是那颗因他而泛起涟漪的心,却久久未能平静。
时间回到了几日前。
与二爷沈仲瑾的会谈,比沈逸预想的还要顺利。
当他将那份“品牌联动”的计划和盘托出,着重描绘了如何将“松烟墨”与“澄心堂纸”通过才子佳人的口碑,风靡全城,进而带动整个文房四宝生意线的美好蓝图后,二爷的眼睛几乎是瞬间就亮了。
“妙!妙啊!”沈仲瑾抚掌大笑,看向沈逸的眼神充满了激赏,“逸哥儿,你这脑袋瓜子是怎么长的?这等奇思妙想,常人拍马难及!联动……品牌联动!好一个品牌联动!就这么办!需要什么,你尽管开口,商铺全力配合!”
沈逸心中暗爽,‘果然,资本家最懂资本家……不对,是商业奇才最懂商业奇才!’ 面上却是一派谦逊:“二叔过奖了,不过是些取巧的法子,能为家族略尽绵力,是小侄的本分。”
‘本分就是摸鱼,帮你们赚钱只是意外,意外!’ 他内心补充道。
从二爷的书房出来,沈逸感觉肩上的担子……更重了。‘完了,二爷这边也绑死了,这下想不下水都难了。’ 他叹了口气,抬头望向天空,打算舒缓一下郁闷的心情。
此时已是傍晚,天际铺满了绚烂的晚霞,如同打翻的胭脂盒,瑰丽无比。然而,沈逸的目光却微微凝滞了。他注意到,西边的天际线处,堆积着一些如同棉絮般、边缘透着些许灰暗的云彩,虽然被霞光染上了颜色,但形态却显得有些滞重。
‘嗯?’ 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前世作为一条合格的咸鱼,除了刷手机,最大的爱好就是窝在窗边看云卷云舒,久而久之,倒也积累了些半吊子的看天经验。‘霞光虽好,云走如絮,鱼鳞斑……不对,还没到那个程度,但这空气似乎有点闷啊。’ 他轻轻抽了抽鼻子,感受着那比平日似乎更沉滞几分的空气湿度。
一个模糊的念头在他脑海中闪过。‘该不会……要下雨吧?而且可能就在这几天?’ 他记得似乎有种说法,叫什么“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的变种,或者跟云的类型和空气湿度有关?具体原理他记不清了,但这并不妨碍他产生一种不太妙的预感。诗会可是在露天为主的沁芳园举办!
‘麻烦!’ 沈逸皱了皱眉。‘要是诗会当天瓢泼大雨,那才子佳人们成了落汤鸡,还联个屁的动,直接成沈家笑话了!大小姐怕不是要当场哭出来?’
他沉吟片刻,‘不行,得做点准备。不过,不能声张,万一不准,或者提前说了搞得人心惶惶,反而不好。而且……我也说不清具体是哪天,只是感觉这几天天气可能不稳。’ 他打定主意,要悄无声息地给自己,也给诗会,上一道保险。
接下来的几天,沈逸表面上依旧是在商铺点卯、喝茶、看书,偶尔“被迫”处理点小麻烦,实则暗中吩咐了自己用得比较顺手的小厮阿福,去办一件事。
“阿福,去找城里手艺最好的那几家棚户,就是专门给红白喜事、集市庙会搭棚子的,”沈逸将阿福叫到僻静处,低声吩咐,“让他们按照沁芳园主要活动区域的大小,紧急赶制一批轻便结实的油布雨棚,要能快速搭拆的那种。记住,多找几家分开做,做得隐蔽些,做完先存放在他们那里,没有我的吩咐,谁也不准透露,更不准提前送往沈府。”
阿福虽然一脸懵,不明白逸少爷为何突然要订做这么多雨棚,但出于对沈逸近乎盲目的信任以及沈逸随手给出的一块碎银的激励,他还是拍着胸脯保证:“少爷放心,小的明白!一定办得妥妥当当!”
沈逸点点头,又补充道:“另外,再悄悄备些干净的布巾和姜汤料,也先放在外面。记住,此事机密,连大小姐院里的人都不能说。”
‘唉,我这操心的命啊!’ 看着阿福领命而去的背影,沈逸无奈地揉了揉眉心,‘只想当咸鱼,奈何总被迫成为细节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