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着纸灰打旋,寒意刺骨,少宸站在空荡荡的望乡坡上,酒意早已被惊惶驱散,只剩下噬心的悔恨,他徒劳的举着那只仅收了十几只游魂的陶罐,看着它们在里面不安的冲撞。
“回来...都回来啊...”少宸的声音发颤,近乎哀求,但回应他的只有远处荒野更凄厉的风声,像是百鬼远遁的嘲弄。
“这下真的完了,不行,我得想办法。”少宸意识到必须做点什么,自己不能放任这些鬼魂流窜四方,酿成大祸,他又原地绕了一圈,脚步虚浮地踩碎几片纸钱,脑子里却空空荡荡。
“我该怎么办?”少宸茫然的呆了片刻,咬紧牙关,将陶罐封好塞入怀中,开始沿着鬼魂逃窜最密集的方向追去。
荒野漆黑,路径难辨,他深一脚浅一脚的奔跑,还好罗盘是随身携带的,他不时掏出罗盘试图定位阴气流向,但罗盘指针疯转,显然被方才百鬼惊逃扰乱了此地气机,难以指明方向,况且鬼魂数量众多,他尝试念诵安魂咒,微弱的光芒散出不足丈远便被黑暗吞噬,偶尔能见到一两点残留的磷火或一丝阴气,但等他赶到时,早已魂迹渺茫。
少宸就这样,像个无头苍蝇般在城外荒野奔波了近一个时辰,除了惊起几只夜枭,踩碎几根枯枝,一无所获,所有鬼魂早已逃得无影无踪,或许隐匿于山林,或许飘向了更远处的地方,甚至可能...涌向了人烟密集的大明城。
这个念头让少宸心胆俱裂。
绝望淹没了少宸,他拖着沉重的步伐,不得不往回走,他想到:那四个被定住的阴差还在,或许...或许还有挽回的余地?
可当他重新接近望乡坡时,远远望去,只见戏台倾颓,灯笼熄灭,一片死寂,他赶紧跑了过去一看,心在这一刻猛的沉了下去,因为那四个定在原地的阴差,此时居然不见了,原地只留下四张边缘焦卷的暗黄色符纸碎片,显然,他在酒醉时,仓促画的镇魂符效力有限,未能长久困住这些幽冥使者,阴差都已然自行脱困了。
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破灭,少宸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几乎站立不稳,自己不仅攻击了阴差,还放跑了这么多鬼魂...这罪责,怎么去挽回?他双腿一软,重重瘫坐在地,手掌撑着冰冷的泥土,指尖无意识抠进草根里,往日推演阵法时的清明,分析线索时的敏锐,现在全化作泡影,脑子里只剩一片空白。
夜露打湿了少宸衣袍,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他却像没知觉般,只是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完了”两个字。
“对...风大哥!他懂这些阴司门道,还能清楚阴差和它们对话,说不定...说不定他有办法!”少宸空洞的眼底终于映进一点光,他撑着地面,摇摇晃晃的想站起来,想到不管风凌寒有没有补救的办法,自己是为了宣泄情绪,造就了这种局面,怎么有脸开口去和风凌寒说?但除了他,自己还能找谁?
“算了,不要脸就不要脸了,祸是自己闯的,总得想把发解决。”少宸不再迟疑,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大明城方向狂奔,无论如何,必须去面对任何后果
城内更是死寂,家家门户紧闭,街上空无一人,只有风中残留的纸钱气味提醒着今夜还是中元节,少宸毕竟是心慌,他心跳如鼓,蹑手蹑脚的溜回下榻的客栈。
客栈后院的门虚掩着,他刚推开一条缝,一个身影猛的扑了过来,正是风凌霜,她俏脸上满是惊急,显然早已醒来多时。
“少宸,你跑哪里去了!”她压低声音,语气却尖锐无比,“你知不知道你闯了多大的祸事!”
少宸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你...你也知道了?”
风凌霜急切道:“前面李府派人来传讯,语气凶得很,说你胆大包天,惊扰幽冥夜戏,放走阴魂,触怒阴差,现在你大师伯李封江正在府上,设法稳住那四个来问罪的阴差,我哥也被请过去了,李府来人让我守着你,说你一回来就立刻押你过去,你看你,说什么好。”
最坏的情况果然发生了。
“我...我...”少宸喉咙干涩,说不上话来。
“别我我我的了,赶紧走!”风凌霜一把抓住少宸的胳膊,拽着他就往外跑,“路上再说。”
两人在寂静的街道上疾奔,风凌霜边跑边气急败坏的低语:“你怎么敢...那可是阴差啊,还有那么多鬼魂,这下麻烦大了,我哥听说后,脸色难看极了。”
少宸什么话也听不进去了,只是麻木的跑着。
李府很快到了,只见府门大开,门前灯火通明,这大半夜的,居然站着二三十名清虚派弟子,他们个个面色凝重,如临大敌,为首的,正是一脸戾气的李雄。
看到少宸后,李雄眼中喷出怒火,他大步上前,拦在少宸面前,伸手指着他的鼻子,愤怒道:“你这个灾星,扫把星,居然还有脸回来?”
少宸低着头,他无言以对。
“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李雄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少宸的脸上,“学了点三脚猫功夫,就敢来大明城撒野?还敢冲撞幽冥夜戏,攻击阴差,放走鬼魂?你知不知道给我们清虚派惹了多大的祸?给我师父惹了多大的麻烦?”
其他弟子也纷纷投来愤怒和鄙夷的目光,窃窃私语,声音虽低,却清晰可闻...
“就是他...”
“真是不知死活...”
“这下怎么收场...”
“阴差震怒,我们会不会受牵连...”
李雄越说越气:“师父他老人家念及同门之情,好心招待你,你倒好,转头就捅出这天大的娄子,我看你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专门来害我师父的。”
“够了!”风凌霜娇喝一声,“你们一个个叽叽喳喳的干什么?事情已经发生了,在这里喊有用?这不就是来解决问题的吗!”
李雄冷哼一声:“说得轻巧,你当这么容易就能解决的?”
少宸勉强抬起头,周围的目光像针一样刺在他心上,但他没有找任何借口,只是哑声道:“大师伯和阴差...在哪里?”
李雄白了一眼,极不情愿的侧身让开,朝着府内主厅的方向努了努嘴,眼神却依旧凶狠的瞪着少宸。
少宸深吸一口气,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那间闪耀着白色亮光的厅堂,风凌霜紧随他其后。
越靠近那间厅堂,空气便越发阴冷,一种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让人呼吸不畅,厅堂门外站着两名弟子,都是面色苍白,额头见汗,显然也是压力极大,他们看到少宸时,眼神复杂,却没人阻拦。
少宸走到门前,手颤抖着...随后心一横,用力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房门,走了进去,那两名弟子甚至都不敢回头去看。
风凌霜没有进去,她刚想撇一眼,一名阴差挥动衣袖间,门“砰”的一声,自行关闭起来。
厅内的景象映入少宸的眼帘...
偌大的厅堂,只点了四盏白色的灯笼,分布在四角,发出幽冷的光芒,厅堂中央,摆着一张黑木方桌。
方桌的一面,坐着李封江,他眉头紧锁,神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手指无意识的捻着一串深色的念珠。
方桌的另一面,并肩坐着四个高大的黑影,正是那四名阴差,它们依旧穿着漆黑如墨的袍服,戴着高耸的漆黑帽子,没有五官的面孔是一片模糊旋转的黑暗,它们就静静的坐在那里,周身散发的阴冷威压,让整个厅堂的温度都比外面低上很多,空气凝滞得如水银,这不奇怪,因为阴差的存在本身,就在不断侵蚀着周围的生气,况且房内也比不上外面。
风凌寒正端坐在方桌侧方,斩鬼刀就平放在桌面上,他的表情冷静如常,但眼神锐利,紧紧盯着桌上的局势,他的存在,似乎是在一种微妙的平衡中,既代表着某种第三方见证,也隐隐是一种对阴差的制约。
桌面上,并非空无一物,而是摆放着几个精致的玉瓶和一卷散发着淡淡灵光的帛书,像是某种契约。
显然阴差已来了一段时间,厅里气氛僵持冰冷。
少宸的闯入,瞬间打破了厅内的平衡。
四名阴差那没有面孔的脸同时转向门口,齐刷刷的“注视”着少宸,它们虽没有眼睛,但少宸能感觉到一种带着死亡的审视锁定了自己,从头到脚,甚至穿透皮囊,扫过他的魂魄,几乎要将他冻僵、压垮,那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灵魂的威吓。
李封江看到少宸,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这其间有愤怒,有失望,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焦头烂额,但最终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
风凌寒也看向少宸,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不要轻举妄动,保持安静。
少宸僵在门口,承受着阴差冰冷的注视和厅内凝重的气氛,喉咙像是被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封江率先开口,声音干涩,打破了死寂,既是对阴差说,也是对少宸说:“他来了,闯下祸事的便是此人,名为少宸,乃我不成器的师侄。”
少宸身体一颤,看着那四个散发着死亡气息的黑影,悔恨中还有一丝残存的不甘在他心中翻滚,他决定主动认罚,走上前几步,双膝一软,就要跪倒在地上...
李封江却快速站起,来到少宸身旁猛的一摆手,一股柔韧的气劲托住了他,阻止住了他下跪。
“现在跪,无用,反而显得我们清虚派心虚气短。”李封江的声音压得很低,紧盯着对面的阴差,“站直了,闯祸的时候胆子不小,现在就得有站着承担的架势!”说完,他又贴着少宸耳朵轻语,“我们还没开始谈判,但你要有点心理准备。”
少宸僵硬的身体,被那股气劲强行推着站直,李封江的话刺破了他部分惶然,生出一点残存的硬气,他直面那四名阴差。
其中一名阴差,缓缓抬起一只被黑袍笼罩的手臂,伸出其中一根手指,那手指干瘦、苍白,指甲尖长,透着青黑之色,直指少宸。
少宸下意识的吞咽下喉咙,连呼吸都非常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