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刚泛出一点灰白,屋外的雨停了。谢昭宁把粗纸和炭条放在床边的小木板上,没说话,只是轻轻吹了吹冻得发红的手指。萧景琰靠在墙角,身上盖着半旧的薄被,眼神落在那张纸上。
他抬起手,动作很慢,指尖碰到炭条时微微一顿。这具身体太弱,连拿笔都费力。但他必须写。
就在他准备落笔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村民那种拖沓的脚步,而是整齐、有力,带着某种节奏感。接着是敲门声,三下,不急不缓。
谢昭宁站起身,看了眼萧景琰。他点头,她才走过去开门。
一个穿着青色长袍的中年仆役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个红布包裹的匣子。他目光扫过破屋内部,看到坐在床上的萧景琰时,脸上没有轻视,也没有多余表情,只低头行了一礼。
“奉柳府小姐之命,送信物至此。”
他说完,双手将匣子递出。
谢昭宁接过,关上门。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她站在原地,看着手中的匣子,又看向萧景琰。
萧景琰没动。
他知道这个匣子意味着什么。原主记忆里有这段婚约——尚书之女柳含烟,五岁时由两家长辈定下亲事。那时丞相府权倾朝野,柳家愿结姻亲。可如今父亲被贬,家族流放,他被视为废柴,这婚约早该作废。
可现在,对方却遣人送来信物。
不是退婚书,也不是断亲令,而是信物。
谢昭宁把匣子放在床上。萧景琰伸手打开,里面是一块玉佩,白色,中间刻着“景”字,边缘有细密花纹。他认得这块玉,小时候见过,是当年定亲时柳家送出的聘礼之一。
下面压着一封信,封口完好,没有署名,但字迹清秀工整。
他没拆。
脑子里开始快速分析。柳家现在是什么立场?尚书在朝中属于中立派,不依附任何一方,也不轻易表态。这个时候送来信物,不是示好,也不是羞辱,更像是……试探。
他想起昨夜识海中的变化。那缕文心真种已经觉醒,只要他继续创作诗文,就能逐步打通经脉。他已经有了翻身的资本。而这份婚约,如果利用得好,会是他回到权力中心的第一步。
但现在不能表现得太积极。
他合上匣子,声音平静:“收起来。”
谢昭宁应了一声,把匣子抱到角落藏进草堆里。她回来时想说什么,但看见萧景琰闭着眼,就没开口。
外面开始有人走动。破屋周围住着几个流放户,平时谁也不理谁。今天却不一样。有人站在远处往这边看,还有两个妇人凑在一起低声说话。
“听说了吗?尚书府派人来了。”
“真的假的?给谁送东西?”
“还能有谁,就那个萧家少爷呗。”
“不是说要退婚吗?怎么还送东西?”
“你懂什么,人家是大家闺秀,哪能做得那么绝。”
声音断断续续传进来。
萧景琰听到了,但没反应。他知道这些人的嘴脸。昨天还在背后骂他是废物,今天看他有点动静,就开始改口叫“少爷”。
谢昭宁坐回小凳,拿起针线继续缝补。她的手还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紧张。她不知道那匣子里是什么,但她看得出来,表哥从接过它的那一刻起,整个人就不一样了。
不是身体变强了,是眼神变了。
以前他的眼里只有忍耐和沉默,现在多了一种东西,像是在算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
过了很久,萧景琰睁开眼,问:“刚才那人,有没有说别的?”
谢昭宁摇头:“没有。他放下东西就走了。”
“走路姿势呢?是骑马来的还是步行?”
“骑马。马蹄声停在村口,他是走过来的。”
萧景琰记下了。能骑官马进出流放地,说明来人有通行文书,不是普通仆役。柳家愿意为一个流放之子动用这种资源,说明他们还没放弃这门亲事。
也许,柳含烟本人并不想退婚。
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件事已经引起了注意。接下来几天,会有更多人知道“萧家少爷收到婚约信物”,消息会慢慢传开,甚至可能传进京城。
他需要做点什么。
他再次拿起炭条,在纸上写下四个字:**静观其变**。
然后划掉,重新写:**以文破局**。
他知道自己的优势在哪里。别人以为他经脉堵塞,无法修炼,可他有文心真种。只要他写出足够好的诗文,就能凝聚文气,淬炼身体。这才是他真正的底牌。
而婚约,是可以借用的外力。
他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只想着活下去。他必须主动出击,哪怕现在还躺在破屋里,也要让外面的人感觉到他的存在。
他抬头看向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照在屋顶的裂缝上,投下一道斜光。灰尘在光线中飘浮。
谢昭宁突然开口:“表哥,你要不要出去走走?今天天气好。”
他摇头:“不出去。”
“可是……村里人都在议论。”
“让他们议。”
他靠回墙边,闭上眼。脑海里开始构思一首新诗。不是抒情,不是咏志,而是一篇能引起共鸣的文章。关于流放,关于冤屈,关于一个被抛弃之人如何自省求生。
他要用文字传递信息。
不是直接说出“我没倒下”,而是让人读了他的文章后,自然得出这个结论。
这就是现代舆论战的思路。先立形象,再引支持。
他开始默念第一句:“身困南荒地,心向北辰光。”
识海中的书影微微一震。
一股微弱的暖流从眉心涌出,顺着昨日的路径继续下行,停在喉部下方一点的位置。那里是第二个窍穴所在。
有效。
他继续推演诗句,同时思考下一步。如果几天内没有新的动静,他就主动放出一篇诗文,托人带到附近城镇刊印。只要有人读,就会有人议论。只要有人议论,他的名字就会重新进入朝堂视野。
而柳家的态度,将是关键风向标。
如果他们在他发表诗文后继续保持沉默,说明他们只想守礼,不愿牵连;但如果他们有所回应,比如派人再来探望,或者暗中传递消息,那就说明这门婚约还有价值。
他要把自己变成一枚棋子,但不是任人摆布的那种,而是能让各方都想抢的棋子。
屋外的声音渐渐多了起来。有人经过门口时故意放慢脚步,想听听里面有没有动静。还有小孩跑过,喊着“萧家娶媳妇啦”的话,被大人一把拉走。
谢昭宁听得脸红,低头咬住嘴唇。
萧景琰依旧不动。他知道这些都会过去。真正重要的,是接下来的每一步都不能错。
他睁开眼,对谢昭宁说:“明天,你去镇上一趟。”
“做什么?”
“买纸墨。如果有书铺,看看有没有收录前朝诗文的集子。”
谢昭宁愣了一下:“你要读书?”
“嗯。我要写东西。”
她没再问,点头答应。
萧景琰把那块玉佩从匣子里拿出来,握在手里。玉石冰凉,但他能感觉到一丝温润从掌心渗入。
他低头看着玉佩上的“景”字,轻轻摩挲。
这不是婚约的束缚,是机会。
他把它贴身收进怀里。
外面的阳光越来越亮,照在破屋的泥地上,映出一片淡黄。一只蜘蛛从屋顶垂下丝线,缓缓下降,停在半空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