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萧景琰就醒了。
他坐在床边,手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一夜没睡,身体又僵又沉,肩膀和后背像是压了块石头。他活动了一下脖子,走到墙角拿起一根木棍当拐杖,推开屋门走出去。
外面风很冷,吹得破屋门口挂着的草帘来回晃动。他沿着小路往后院走,脚步有些不稳。走到空地时,他看见谢昭宁正站在树下。
她穿着粗布短衣,扎着两条辫子,双手握拳举在胸前,一条腿往前伸,动作很慢地比划着什么。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倒在地。
她立刻爬起来,拍掉身上的土,重新摆好姿势,继续练。
萧景琰站在原地没动。他记得昨晚她说“我知道了”的样子,声音不大,但眼神很亮。现在她在这里练拳,没有告诉任何人,也没穿练功服,就是自己一个人偷偷练。
她又摔了一次。
这次她坐在地上喘气,额头冒汗,脸通红。但她没有哭,也没有喊累,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然后慢慢站起来。
萧景琰走过去。
听到脚步声,谢昭宁猛地回头,看到是他,一下子愣住。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不敢说话。
“你什么时候开始练的?”他问。
“我……我昨天晚上看你写完字,躺下之后就在想。你一个人在屋里写字,我在外面能做什么?我不想只会端茶送水。”她声音很小,“我就记得以前在府里见过护院练拳,我就照着他们的样子学。”
“没人教你?”
“没有。”
“疼不疼?”
“疼。”
“那你还练?”
“我想变强。”她抬起头,眼睛发红,“我也想帮你。”
萧景琰看着她。她才十五岁,个子还没长开,手臂细得像竹枝。这种年纪的女孩本该在闺中读书绣花,可她跟着他流放,在这荒村里吃粗粮、穿旧衣,还要偷偷练拳。
他蹲下来,和她平视。
“你想变强,不是错。”
谢昭宁睁大眼,眼泪差点掉下来。
“但你这样练,会伤到自己。”他说,“动作不对,力气用反了,骨头会坏。”
“我不知道怎么练才对。”
“我来教。”
“真的?”
“站好。”他起身,“先把姿势做一遍给我看。”
她照做。抬手、出拳、迈步,动作生硬,呼吸乱,身子歪斜。
萧景琰伸手扶住她的肩,把她转正。
“脚分开与肩同宽,重心落在两腿中间。”他按住她的膝盖往下压,“蹲低一点,别挺肚子。”
她咬牙坚持。
“手握紧,但别太用力。”他调整她的手腕角度,“出拳时呼气,收拳时吸气。”
他亲自做了一遍。
动作很简单,只有五个基本式:起势、推掌、冲拳、格挡、收势。每个动作都慢,强调站稳、呼吸、发力顺序。
“这是最基础的桩功。”他说,“你不一定要打倒谁,你要先学会站住。”
她跟着做。
第一遍歪歪扭扭。
第二遍手脚配合上了。
第三遍能连贯做完。
做到第五遍时,她双腿发抖,满头大汗,但还在坚持。
萧景琰让她停下。
“休息一会。”
他从旁边捡了个陶碗,去井边打了点水递给她。
她接过碗,一口气喝完,抹了把嘴。
“表哥,你能打得赢吗?”
“什么?”
“那些说你是废物的人。”她盯着地面,“你现在经脉不通,写再多文章,别人也不会当你是高手。要是有人动手欺负你,我能替你打回去吗?”
萧景琰沉默了一会。
“我不是要你去打谁。”他说,“我是要你在危险来临时,能站着回来。”
她点头。
“喝完水就继续。”
她放下碗,重新站好。
这一回,她动作稳了很多。虽然还是累,但她不再慌张,每一招都认真做。
萧景琰在一旁看着,偶尔纠正一下位置。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声。
他忽然觉得胸口松了一些。昨夜写文时那种憋闷感淡了,呼吸更深,体内有一股微弱的热流随着他的动作缓缓流动。
这不是文气爆发,也不是窍穴打通,而是一种自然的调和。像是身体在回应他的意志,在一点点恢复。
“你记住。”他说,“练武不是为了逞凶斗狠。是为了在别人倒下的时候,你还能站着。”
“嗯。”
“每天早上来这儿练一刻钟。”
“真的可以教我?”
“只要你肯练。”
她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眼睛亮了。
他们又练了两遍完整动作。
谢昭宁越来越顺,虽然体力跟不上,但节奏对了。
萧景琰让她停下来休息。
“今天就这样。”
“明天还教吗?”
“我说话算数。”
她站在原地不动,看着他。
“表哥,你会一直好起来吗?”
“我会。”
“那你写的文章,会有人看到吗?”
“会。”
“他们会相信你吗?”
“等他们不得不信的时候,自然就会信。”
她点点头,转身去拿放在石头上的外衣。
萧景琰走到院角的石凳坐下。他闭上眼,开始调整呼吸。身体疲惫,精神却比昨夜清醒。脑子里不再只有策论和文字,还有刚才教拳的动作,还有谢昭宁一次次摔倒又爬起的样子。
他知道这条路很长。朝堂不会轻易接纳一个废人,敌人也不会因为他写了几篇文章就退缩。但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谢昭宁披上外衣,走回来站到他面前。
“表哥,我再练一遍给你看。”
他睁开眼。
她站定,深吸一口气,开始打拳。
起势,推掌,冲拳,格挡,收势。
动作不算标准,但她完成了。全程没有停顿,没有喊累。
最后一个动作收手抱拳,她低头说:“我练完了。”
萧景琰看着她发抖的腿和满是汗水的脸。
“不错。”他说。
她笑了。
阳光照在她脸上,汗珠顺着下巴滴落,砸在泥土上。
她抬起手擦汗,重新站好。
“我还想再练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