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琰坐在石凳上,呼吸比刚才平稳了许多。谢昭宁练完拳后站在一旁,手里还抱着那件粗布外衣,脸上汗还没干。她看着表哥闭着眼,眉头却没松,像是在想什么事。
他睁开眼,第一句话是:“家里还有琴吗?”
谢昭宁一愣,“你……要弹琴?”
“拿过来就行。”
她犹豫了一下,转身跑进屋。过了一会儿,她拖出一个蒙着灰的木盒,打开后里面是一具古琴。琴身有裂痕,一根弦断了,另一根也快绷不住。
她把琴放在院中石桌上,轻轻拂去灰尘。
萧景琰站起身,走到桌前,手指碰了碰琴弦。发出一声低哑的响。他没说话,从袖子里撕下一截布条,缠在手上。
谢昭宁问:“你会弹?”
“不会。”
“那……”
“我想试试。”
他坐下来,左手按弦,右手轻拨。声音断断续续,不成调子。但他没有停,一下一下地拨动,节奏缓慢,像脚步踩在泥地上。
谢昭宁站在旁边看着。她发现表哥的手虽然生硬,但每一拨都用力均匀,不急不躁。
忽然,他的指尖传来一阵麻。像是被风吹过皮肤,又像是水滴落进骨头里。他没动,继续拨弦。
识海深处,那缕光动了。
不是书影展开,而是像种子发芽,轻轻一震。一股微弱的气息从头顶落下,顺着脊椎往下走。他能感觉到,这股气很细,但真实存在。
文气入体。
它沿着手太阴肺经往上爬,经过肩部时被堵住。那里像有一块石头压着,十八年来从未通透。文气绕不过去,只能一圈圈盘旋,慢慢渗入。
萧景琰咬牙。额头出汗,手指仍在拨弦。
谢昭宁看见他肩膀抖了一下,整个人僵住。她想上前扶,却被一股力量挡住。那力量不大,但她抬不起脚,说不了话。
她只能看着。
琴声还在继续。断弦发出的声音更沉了,像敲在人心上。
文气不断汇聚。每一次拨弦,都带一点新的气息进来。它们不冲撞,只是堆积,在肩井穴周围形成一层温热。时间久了,那层热开始融化僵滞的经络。
某一刻,左肩猛地一跳。
一股暖流破开阻塞,冲进督脉三分。虽然只是一瞬,但萧景琰清楚地“看”到了那条路。十八年来第一次,他知道自己的身体里还有路可走。
他停下拨弦。
琴声戛然而止。
他坐在那里,呼吸变深,胸口起伏比从前顺畅。眼神也变了,不再浑浊,像是擦过的刀面,映得出光。
谢昭宁终于能动了。她往前一步,声音发紧:“表哥,你……怎么了?”
他没回答,先活动了下肩膀。动作很小,但能转,能抬,没有那种撕裂般的痛。
“好多了。”他说。
“真的?”
“嗯。”
他低头看手。缠着布条的指节泛红,但不疼。刚才那一阵麻过去后,反而觉得筋骨松开了一些。
谢昭宁把琴抱起来,小心放回木盒。她不敢多问,但眼睛一直盯着他。
萧景琰站起身,走了两步。腿还是有点软,但体内那股气没散,还在缓缓流动。他知道这还不是打通,只是开了个口子,但已经足够让他相信——这条路走得通。
“你还记得昨天教你的动作?”他问。
“记得。”
“明天早上再来练。”
“你要继续弹琴?”
“对。”
“可是琴……坏了。”
“坏的也能用。”
他走回石凳坐下,抬头看天。太阳已经升得更高,照在院子里,土墙上的裂缝都清晰可见。
谢昭宁蹲下来,把木盒往角落推了推。她回头看他一眼,发现他正盯着东方,一动不动。
她没再说话。
这一晚没下雨,天空干净。第二天清晨会更亮。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我去打水。”她说。
萧景琰点头。
她走出院子,脚步比来时快了些。
他一个人留在原地,闭上眼,回想刚才那股气的走向。他在脑子里画了一条线,从指尖到肩,再到脊椎。这条线还不完整,但已经有了起点。
他抬起左手,慢慢握拳。
这一次,拳头收得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