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琰坐在院中石凳上,晨光落在他肩头。他闭着眼,手指轻轻搭在膝盖上,体内那条新开的经络还在微微发热。昨夜引动的文气没有散去,反而沉在肩井穴附近,像一汪温水缓缓流动。
他试着调动这股气息,沿着记忆中的路线往督脉走。刚动念,指尖就传来一阵麻。不是疼痛,也不是刺痒,就是单纯的麻,从指腹一路窜到肩膀。
谢昭宁提着木桶从外面回来,脚步放得很轻。她看见表哥还在调息,就把桶放在墙角,自己蹲下来整理衣摆。她没说话,也不敢咳嗽,只是一直盯着他的背影。
萧景琰睁开眼,抬头看了下天色。太阳已经升得更高了,院子里的土墙被照得发白。他站起身,活动了两下肩膀,动作比昨天顺畅许多。
“你回来了。”他说。
“嗯。”谢昭宁站起来,“我打完水了。”
“待会可能有人来。”
“谁?”
“柳家的人。”
谢昭宁眼神一紧,“那个……尚书的女儿?”
萧景琰点头,“她要是来了,你在旁边听着就行,不用插话。”
话音刚落,院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三个人的脚步,踩在土路上很清晰。
柴门被轻轻推开,柳含烟走了进来。她穿一身素色长裙,发髻整齐,手里握着一方绣帕。身后跟着两个侍女,都低着头,站在门口没再往前。
谢昭宁立刻迎上去,行了个礼,“小姐。”
柳含烟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目光转向萧景琰。
萧景琰站在原地,没有行礼,也没有靠近。他只是看着她,等她开口。
柳含烟抿了下嘴,声音不高,“我父亲三年前与你父亲订下婚约。那时你是丞相之子,我是尚书之女,两家门当户对。如今你流放南境,经脉不通,被视为废人。我今日亲自前来,只想问一句——你还愿守这门亲事吗?”
萧景琰没回答。
他转身走到石桌旁,把那具残琴搬了出来。琴身上裂痕还在,断弦垂着,另一根也松了。
他拂去表面灰尘,坐下。
“你这是什么意思?”柳含烟皱眉。
“你说我不配。可凭什么才算配?”萧景琰抬头看她,“你说我废,可你见过几个废人能坐在这里,跟你平视说话?”
柳含烟没动。
“你要答案,我就给你一个。”他说,“不是用嘴说,是用诗写。”
他抬起右手,在空中虚划一笔。
“身陷泥涂志未沦。”
一字出口,识海深处那缕微光轻轻一震。一股极细的气息从头顶落下,顺着脊椎滑下,停在肩部。那里原本堵塞的地方,现在有了缝隙,文气能钻进去一点。
他继续划第二笔。
“风雷暗蓄破寒春。”
这一次,气息更明显了些。不只是肩部,连手臂也开始发烫。他能感觉到,文气正在顺着经络往下走,虽然缓慢,但确实在动。
柳含烟眉头微动。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感到了一股压力。不是来自身体,而是来自空气。院子里突然安静得不像话,连风都停了。
谢昭宁跪坐在一旁,双手按在地上,呼吸变浅。她不懂这些,但她知道表哥不一样了。那种感觉,就像一块石头终于裂开,里面藏着的东西要出来了。
萧景琰写下第三句。
“千山雪压松犹直。”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他指尖猛地一颤。识海中的光闪了一下,文气冲过肩井穴,直入督脉!虽然只进了三分,但这股力量比昨夜更强、更稳。
与此同时,院中落叶无风自动,打着旋儿浮起半尺又落下。
柳含烟瞳孔一缩。她清楚地感觉到,一股清正之气扑面而来,胸口闷着的那团浊气竟被冲开了。她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手里的帕子攥得更紧。
萧景琰缓缓吐出一口气,转头看向她。
“最后一句。”
“一盏孤灯照此身。”
他说完,放下手,不再动。
没人说话。
谢昭宁低头看着地面,眼睛有点湿。她没哭,但她心跳很快。她第一次觉得,表哥真的不一样了。
柳含烟站在原地,脸色变了好几次。她来的时候带着质疑,带着家族的责任,带着对未来的不确定。她以为自己会看到一个颓废的年轻人,跪地求饶,或者愤怒反驳。
她没想到他会写诗。
更没想到,这首诗让她说不出话。
“这就是我的回答。”萧景琰站起身,直视她,“我不是来求谁施舍婚约的。我是告诉你,就算我现在一无所有,我也不会低头。你想退,随时可以走。但你要留下,就得认这个人。”
柳含烟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帕子,发现已经被揉成一团。她想展开,却发现折痕太深,展不平了。
她抬起头,还想说什么。
萧景琰却先开口了。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他说,“你在想,一个被流放的废柴,凭什么说出这种话?你在想,一首诗就能改变什么?”
他顿了顿。
“那你告诉我,什么叫凭?”
柳含烟没答。
她张了下嘴,又闭上。
谢昭宁悄悄抬头,看着两人。她发现柳含烟的眼神变了。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审视,也不是怜悯,而是一种……迟疑。
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
阳光照进院子,落在石桌上。残琴的影子斜斜地打在土墙上,像一道伤疤。
柳含烟终于动了。她转身走向门口,脚步有些僵。
走到柴门前,她停下。
背对着他们,声音很轻。
“诗是你写的?”
萧景琰说:“是我写的。”
她没回头,也没再问。抬脚走了出去。
两个侍女赶紧跟上。
谢昭宁跑到院门口,看着她们远去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才转回来。
“表哥……”她小声叫。
萧景琰没看她,坐在石凳上,重新闭上眼。
他感觉到体内的文气还没完全稳定。刚才强行催动,肩部经络有些胀痛。但他不后悔。
他知道,从今天起,不会再有人随随便便叫他废人了。
谢昭宁走回来,蹲在他旁边,低声说:“她没说退婚,也没说不退……”
萧景琰睁眼。
“她会再来。”
“为什么?”
“因为她不信。”
“不信什么?”
“不信一个废人,能写出那样的诗。”
他说完,抬起手,看着指尖。
那里还残留着一丝热意。
文心真种还在识海深处,静静躺着。它不说话,也不动,但只要他写,它就会回应。
他把手放下。
风吹过院子,带起几片落叶。
谢昭宁伸手去捡,忽然听见表哥说:
“明天开始,我要写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