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琰坐在石凳上,手指还搭在膝盖处。他刚吐出一口气,指尖的热意没有完全散去。肩部经络传来一阵胀痛,像是有细针在里面来回穿刺。他知道这是文气冲撞未稳的经脉所致。
他闭眼调息,呼吸放慢。前世在战场上执行任务时,他学过如何控制心跳和神经反应。现在他用同样的方法,把体内躁动的气息一点点压向膻中穴。那股力量终于不再乱窜,开始缓缓流动。
谢昭宁蹲在他旁边,双手按着地面。她觉得空气变冷了,嘴唇有些发麻。她抬头看表哥,发现他的额角渗出了汗珠。
院中的风忽然停了。
落叶浮了起来,不是一片两片,是所有落在地上的叶子都离地半尺,悬在空中不动。墙角的苔藓开始泛出青灰色,像是一层霉斑迅速蔓延。
萧景琰猛地睁眼。
他感觉到一股阴寒从地下升起,直逼识海。那不是实体攻击,是一种压迫感,带着怨恨和不甘。他知道这是被刚才的诗引来的邪祟。这片土地死过太多人,他们的残念一直藏在地下,只要有人激发文气,就会被吸引出来。
右手抬起,在空中划第一笔。
“身陷泥涂志未沦。”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敲在石头上。识海中的微光闪了一下,一道淡金色的气息从眉心冲出,在空中凝成文字。光芒照到哪里,青灰的苔藓就退到哪里。
谢昭宁看到那个字,身体抖得更厉害。她想往后退,但腿动不了。
第二笔落下。
“风雷暗蓄破寒春。”
两个字连在一起,金光流转,形成一条虚线,直插入地三尺。泥土震动了一下,一声尖啸从地下传出,短促而凄厉,随即消失。
萧景琰咬牙继续。
“千山雪压松犹直!”
这一句出口,文气暴涨。残琴突然颤动,断掉的弦发出一声清鸣。空中三个字化作巨松虚影,根须如铁链扎入大地,四周黑气被绞碎,发出嘶嘶声响。
最后一句——
“一盏孤灯照此身。”
他把全部力气压进最后一个字。光字炸开,如同太阳升起,整个院子瞬间明亮。悬浮的落叶哗啦落下,墙角的青灰完全褪去,连空气都变得干净。
邪祟没了。
萧景琰松手,额头的汗滑下来。他喘了几口气,胸口起伏。这次比上次消耗更大,不只是体力,还有精神力。他知道文心真种不能连续催动,否则会伤及根本。
谢昭宁终于能动了。她扶着墙站起来,看着表哥的背影。她从来没有这一刻这么清楚地意识到,表哥真的不一样了。他写的不是诗,是能杀鬼的东西。
她没说话,默默走到角落拿起扫帚,开始收拾地上的落叶。动作很轻,怕打扰他。
这时,柴门外面传来脚步声。
柳含烟已经走出去百步远。她本该直接回马车,但她停下。她回头望了一眼破屋的方向。
她看见一道金光从院子里闪过,只有一瞬,像是错觉。但她的心跳快了。她记得刚才那首诗,每一个字都像刻进了脑子里。她不明白为什么一首诗能让她胸口发闷,又让她呼吸顺畅。
她站在原地没动。
侍女低声问:“小姐,走吗?”
她没回答。
她想起父亲说过的话,说萧家儿子经脉堵塞,活不过二十。她说这种人配不上尚书府的女儿。可刚才那个人,坐着不动,却让她不敢靠近。
她转身往回走。
两个侍女愣住,赶紧跟上。
当她重新站在柴门外时,院子里已经恢复平静。萧景琰闭着眼,坐在石凳上。谢昭宁在扫地,看到她回来,手里的扫帚顿了一下。
柳含烟走进院子。
她没有看谢昭宁,目光落在萧景琰脸上。他的脸色有点白,呼吸还不稳,但坐姿没有变,依旧挺直。
“你刚才……”她开口,声音有点干,“你刚才写的诗,是真的?”
萧景琰睁开眼。
“哪一句不真?”
“全部。”她说,“那种光,那些字,还有地下的声音。我不是问你有没有写诗,我是问你,那是不是真的?”
萧景琰没马上回答。他抬起手,看着指尖。刚才那一战耗了不少力气,但他不能示弱。他知道眼前这个女人不是来同情他的,她是来确认一件事——他到底值不值得守婚约。
“你说真假由什么决定?”他说,“是你见过的事才算真,还是你没见过的就是假?”
柳含烟皱眉。
“我没有质疑你的才学。”
“那你质疑什么?”他打断她,“你质疑我能不能活着?能不能翻身?能不能配得上你柳家?”
她没说话。
“你现在看到的,就是真的。”他说,“我不需要别人承认,也不需要谁施舍。我写诗,是因为我想写。我镇邪,是因为它们该镇。你爱信不信。”
他说完,闭上眼。
柳含烟站在原地。她手里还攥着帕子,已经被汗水浸湿。她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她转身要走。
刚抬脚,听见他说:“等等。”
她停下。
萧景琰没睁眼。
“你以为你是来考验我的?”他说,“其实你也是被考验的那个。”
她回头看他。
“你今天来了两次。”他说,“第一次是代表柳家,第二次是代表你自己。第一次你问我愿不愿守婚约,现在你应该问自己,你愿不愿意嫁给一个能让天地变色的人。”
她没动。
“你可以走。”他说,“但你要记住,你走不是因为你赢了,而是因为你怕了。”
风刮起来。
谢昭宁扫完最后一堆叶子,把扫帚靠在墙边。她看着两人,一句话都不敢说。
柳含烟终于迈步。
她走出院子,脚步比来时慢。两个侍女跟在后面,低着头。
走了十几步,她又停。
远处的马车还在等她。
她没有回头,但嘴唇动了动。
然后她抬脚上了车。
车帘放下。
马车启动。
萧景琰仍坐在石凳上。他听见车轮滚动的声音,直到听不见为止。
他睁开眼,看向院子一角。
残琴静静地放在那里,表面的裂痕深处,似乎有一点微光一闪而过。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下琴身。
断弦轻轻震动了一下,发出极轻的一声嗡响。
谢昭宁走过来,小声说:“表哥,你还好吗?”
他没答。
他盯着那根断弦,发现它还在微微颤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正顺着琴体往上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