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承骁的脚步声穿过卧室,消失在客厅的黑暗里。
苏漾还坐在浴缸中,水已经凉了,她没动,衣服贴在身上,冷意从肩头滑到腰侧。
手机震动停了又响,两次短促的提示音。
她站起来,没开灯,沿着墙边往外走。
地板微凉,脚步很轻,拐过走廊转角时,茶几上的手机屏幕正亮着,新消息弹出前的一瞬闪光,映出那张照片。
是她。
裹着白色浴巾,侧身蹲在浴缸边缘,发尾滴水,眼神失焦,左手腕的红绳垂在锁骨下方,背景是半开的浴室门,光线昏黄,水汽未散。
拍摄时间:22:17。
正是她为他处理伤口的时候。
角度来自卧室门缝。他当时背对着她,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按着伤处,看起来是要去拿药,可这张照片,是他回头拍的。
她没删,也没惊叫。只是走过去,拿起手机,放大画面。
她的脸很模糊,但红绳清晰可见,那是母亲留下的东西,她从不摘。
她忽然明白,这不是偷拍。
是记录。
陆承骁回来时,她坐在沙发边缘,手里握着他的手机。
他停下,在两米外的地方站定,没抢,也没解释。
她抬头,“为什么总保存这些?”
他走过来,伸手拿回手机,低头看了一眼屏保,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然后弯腰,把刚才用过的药棉扔进垃圾桶。
“怕哪天死了,”他声音很低,“连回忆都没有。”
她没动。
这句话不是说给她听的安慰,是他心里真实的念头,他说得平静,可她听见了底下的裂痕。
她想起他在天台撕合同的样子,想起他掀桌时的眼神,想起他站在雨里翻窗进来时,第一句话是“带你走”。
他不怕危险,不怕对抗,不怕流血。
他怕的是她不在。
她看着他重新坐到沙发上,拉开医药箱,拿出新的纱布和绷带。
腹部的伤口还在渗血,衬衫湿透,贴在皮肤上。
她伸手按住他正在拆旧绷带的手。
“别自己换。”
他看她一眼,“没事。”
“你刚才说怕死。”她声音很轻,“那就别让我看着你硬撑。”
他动作顿住。
她接过他手里的剪刀,剪开他衬衫下摆。
布料分开后,伤口暴露出来,边缘发红,像是被金属刮伤的,她拿棉片蘸碘伏,轻轻擦。
他没躲,也没说话。
她知道他在忍,呼吸比平时深,肌肉绷紧,可他一声不吭。
“你书房有我的画。”她说。
“嗯。”
“钱包里有我学生证的复印件。”
“嗯。”
“直播打赏全是你的ID。”
“我知道你看出来了。”
“那你有没有想过,”她抬眼看他,“我也在看你?”
他盯着她,没说话。
“你心口有月亮,是你三年前纹的。”她指尖轻轻碰他胸口,“你说每晚都看着它睡。可你知道我为什么画那个吗?”
他摇头。
“那天我喝多了,在酒吧角落画的。我不知道是谁,只觉得那个背影很孤独。我想,这个人一定也很累吧。”
她低头继续处理伤口,“结果你把它刻在身上,当纪念。”
“现在不是纪念了。”他说。
“是什么?”
“是归属。”
她手停了一下。
“你收藏我所有的东西,连我泼掉的咖啡渍都留着。”她声音有点哑,“可你从来没问过我,想不想被你记住。”
他看着她,“你现在可以问我。”
“我想问。”她抬头,“你记这么多,是不是早就准备好了,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你还能找到我?”
他没否认。
“那你有没有想过,”她靠得更近一点,“如果我不让你记呢?”
他眼神变了。
“我说不许删屏保,不许藏照片,不许半夜翻我社交账号。”她一根手指抵在他胸口,“但我允许你记住我。不是因为你怕失去,是因为我在这里。”
他呼吸一滞。
她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手绕到他背后,轻轻抱住他。
“我不是你用来对抗死亡的回忆。”她说,“我是活着的人。我现在就在你身边。”
他手臂慢慢收紧。
抱得很紧,像是要把她嵌进身体里。
外面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嗡鸣。
两人同时抬头。
一道强光从窗外斜射而下,穿透窗帘缝隙,打在客厅中央的地毯上。
光圈缓慢移动,扫过茶几、沙发、他们刚才坐过的位置,最后停在墙上——那里挂着一幅画,是她去年画的极光图。
无人机。
悬停在高空,探照灯没有关闭,也没有靠近,它只是照着。
陆承骁立刻起身,一把将她拉到墙角,他站在她前面,背对着光,整个人挡在她和窗户之间。
她没说话,手指抓紧他手臂。
刚才那句“怕死”还在耳边。
现在,真的有人想让他们死。
光没有移开。
客厅陷入短暂的静默,只有空调低微的运作声,和两人压低的呼吸。
他低头看她一眼,“别松手。”
她点头。
他摸出手机,快速按了几下,屏幕反光映出他冷峻的侧脸,然后他把手机塞进她手里。
“如果光动了,你就往卧室跑。”他说,“床底下有枪,保险已开,三点钟方向能打穿天花板。”
她摇头,“我不走。”
“这不是商量。”
“你刚才说我是活着的人。”她盯着他眼睛,“那我就要活在你视线里。”
他看着她,几秒后,伸手把她拉近,额头抵住她额头。
“好。”他说,“一起。”
外面的光依旧悬着。
没有声音,没有警告,只有那道白得刺眼的光线,牢牢钉在屋内。
他右手慢慢移到身后,握住沙发扶手下藏着的战术刀柄。
她左手仍抓着他衣角,指节发白。
光圈微微晃动了一下。
他手臂绷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