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的风裹着寒气往窗缝里钻时，我揣着一袋肉馅盘算着，等弟弟带着妻儿进门，便和面、擀皮，捏几碗热腾腾的饺子。这念想刚落，关于弟弟的那些沉在岁月底的旧事，便跟着冷风一股脑地涌了上来。
弟弟是我们这个大家里唯一有本事考上研究生的人。可他终究没踏上那条路，原因简单得让人揪心——我家太穷了，穷得生疼生疼的。
我爸年轻时做过一门营生，是制作芝麻糖的手艺活。起初在大姑家落脚试做，后来才搬回自家院子正式经营，也实实在在挣到过一些钱。那时候，放眼四邻八乡，家家户户的穷都明晃晃地摆在那儿，像晒在太阳底下的破衣烂衫。凭什么偏是我家，能透出几分亮色？平白无故的嫉恨，便如雨后的毒蘑菇般疯长。我爸我妈天生就是软性子，善良得近乎懦弱，被人欺负了只会躲起来，背地里偷偷抹眼泪；我唯一的叔叔也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实人，连句重话都不会说。我们全家，就像一只缩着头的乌龟，整日胆战心惊地讨着生活。可村里那些游手好闲的阿猫阿狗，偏要踹开你家的门，狠狠咬上一口、踩上一脚。乌龟壳子再厚，也护不住内里的血肉，那些年被咬出的伤痕，直到如今，依旧在记忆里清晰得刺眼。那些欺负过我们家的人还好好活着，我也活着，带着一身的旧伤，活到了今天。
我爸脑子转得慢，慢得像老牛拉破车。于是旁人便眼红了：瞧他这憨头憨脑的模样，做芝麻糖都能挣钱，我们凭什么不行？就这样，村里做芝麻糖的人家，一夜之间如漫山遍野的野花般冒了出来，层层叠叠，挤挤挨挨。那个年代的日子，谁不是把一分钱掰成八瓣花？做芝麻糖的人多了，这门营生便不再金贵，生意一日比一日惨淡。当一门营生从稀罕变成寻常，路自然就走到了尽头，到最后，竟落得举步维艰的境地。
芝麻糖生意终究是黄了，我家的日子，又回到了从前那清水照见人影般的光景，寡淡清贫，无波无澜。有钱的时候，那么多的小人揣着嫉妒的心思，恨不得将我们一口口嚼碎了，再吐进垃圾桶里才甘心。生意歇了，我爸有的是一身力气，村里谁家撂荒的地他都接过来种。种地挣不挣钱，我们庄稼人心里都有一杆秤，只是日子再难，也得咬着牙扛。我们全家，没被清贫的日子困住、没被磋磨的岁月打垮，没饿死，也没被欺负死，竟一个个都好好活了下来。单是这一点，就足以让我感念那片生我养我的村庄，感念那一望无际、默默承载了我们所有苦难与欢喜的黄土地。
弟弟读的是郑州大学，在那个研究生凤毛麟角的年代，倘若不是被贫寒的家境绊住了脚步，郑大的研究生学历，足以铺就一条铺满阳光的前路，温暖又明亮。可惜啊，当年的家，就像一间八面漏风的破屋，大大小小的窟窿，都等着他这个长子去补。偏偏是这个最有出息的人，连考研的勇气都不敢有。直到如今，他还在异乡漂泊，当年的取舍里藏着太多无奈，大学毕业时若留在家乡，微薄的工资填不满家里的穷坑；如今在外闯荡多年，想回故乡找份安稳的工作，却屡屡碰壁。
弟弟说：“想家了，想回来看看。”我姐在电话那头叹着气：“我实在太忙了，怕是没空陪你，你还是别来了。”
弟弟又转头跟我念叨：“大姐太忙，那我去瞧瞧你吧。”
我听了却犯了难，对着电话说道：“咱们全家要聚，大姐没空来，把她一家人撂下总归不好看，要不还是别来了吧。”
可弟弟实在是念着姐姐，终究还是带着妻儿上门了，到的时候，已是下午三点。冰箱里躺着早就买好的肉馅，我笑着说：“今儿冬至呢，咱们和点面，包饺子吃吧。”
弟媳却摆摆手说：“我们中午已经吃过饺子了，实在不想再吃。你弟弟晚上还得对着电脑加班呢，我们就在这儿坐一会儿，再去大姐家转一圈，就得回了。”我听了，便也歇了和面的心思。
“咱们去饭店，早点吃顿晚饭，耽误不了弟弟加班。”我怎能舍得让弟弟一家空着肚子走呢？
一行人去了姐姐家，小侄女熟门熟路地输了密码，推开房门，脆生生的“姑姑”喊了好几声，屋里却静悄悄的，无人应答。孩子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眼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那失望的模样，看得人心里发酸。
我掏出手机，拨通了姐姐的电话，刚接通，侄女就一把抢了过去，带着哭腔喊道：“姑姑，你在哪儿呀？我来啦，我去找你！”
电话那头传来姐姐的声音，她说自己正在仓库里，和姐夫忙着干活。他们的活计又脏又累，我们插不上手，只能干着急。弟弟和弟媳见状，便带着孩子折回我家，准备接我爸一起吃饭。我爸是前一天回的老家，就为了和老朋友们凑一桌，打几把扑克解闷。我妈没跟着回，县城的房子里有暖气，老家的冬天，实在太冷了，弟弟这次回来，她也不愿来回跟着折腾。
我手脚麻利，早就订好了饭店。我们赶到时，包厢里的大锅里，鸡肉炖排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热气氤氲中，寒意瞬间被驱散，我们纷纷脱下厚重的棉袄。老爸年纪大了，牙口也松了，望着满锅的肉，却没什么胃口。我挨着他坐下，笑着问：“爸，上午没玩上牌，下午玩上了？”
老爸咧开嘴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了一团：“玩了一下午呢，还赢了一块钱！”
两杯白酒下肚，老爸的话匣子便打开了，那些埋在岁月深处的心酸往事，又被翻了出来。小时候老爸家里穷得揭不开锅，饿肚子是常事，肚子咕咕叫，便领着叔叔，一路跑到奶奶的娘家，厚着脸皮讨两个黑面馒头，勉强垫垫肚子，让肚子别再那么大声地“抗议”。
老爸的话，像一根针，刺中了弟弟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他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声音哽咽，几乎要哭出声来：“我还记得，咱家里做芝麻糖那会儿，那些人平白无故地找上门来闹事的样子……”
我沉默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那些被欺凌的过往，是刻进骨子里的印记，在记忆的河流里，依旧血淋淋地挂在夜空，我试图让它慢慢愈合结痂，让有痂的地方长成一朵花。可直到今天，我才不得不承认，有些伤疤，是岁月也无法抹平的。我带着一身的伤疼向前行走，却始终学不会与过去和解。只是我也清楚，不必再向那些当年欺负过我父亲的阿猫阿狗们寻仇，冤冤相报何时了？更何况，如今弟弟已长大成人，能为家里撑起一片天，那些被人踩在脚下的日子，早该翻篇了。
我们全家，再也不用像从前那样，缩在乌龟壳里苟且度日了。那段暗无天日的岁月，终究是成了过去。冬日的天，寒得刺骨，大地无声无息地收走了世间多少男女老少，我们能平平安安活着，已是万幸。余生漫漫，活着，便要努力接受过去，学着放下过去。这个世界纵然有太多的不公平，可我们终究还是要好好活下去，不是吗？
这场冬至的聚餐，大姐一家因为忙着干活没能来，我妈也缺席了。我终究是没吃上心心念念的饺子，可那一锅热气腾腾的大锅炖，却吃得人浑身暖烘烘的，香得很。
生活从来都是千疮百孔、伤痕累累的。我握着笔，试图用文字缝缝补补，把那些破碎的过往、凌乱的当下，一点点拼凑起来。弟弟没能读研的遗憾，终究是落在了岁月里，但看着眼前热气氤氲的暖锅，看着老爸眼角的笑意，看着侄女啃着鸡腿的满足模样，我忽然觉得，这样的人生，便已是圆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