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玄的手还在抖。
他蹲在河边,指尖沾着那层黏糊的东西,水面上的漩涡越来越多。
他刚才分明碰到了什么,不是鱼也不是石头,是手指,他猛地缩回手,掌心空着,可那种触感还在。
胡三姑靠在石后,旗袍上的血已经干了,发间一根白狐毛断了一半。
她没醒,但尾巴抽了一下,林青玄爬过去,把她往岸边拖了半步,离桥远了些,河水打旋的声音变大了。
陈地师拄着桃木杖走过来,腿一瘸一拐。
他的八枚铜钱贴着胸口晃,发出轻响,他低头看林青玄的手:“你摸到什么?”
“不对劲。”林青玄说,“水不往下流,反往上卷。还有这东西。”他摊开手掌,指缝里残留着暗色黏液。
陈地师弯腰,用铜钱边缘刮了点液体,凑近闻了下:“铁锈味,带腐气。这不是河水该有的。”
“桥也不对。”林青玄抬头看头顶的拱形结构,“桥基泡水这么多年,不该一点苔都没有。你看那石缝,黑得发亮,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
陈地师盯着桥底阴影,声音压低:“有些地方,本就不该有桥。”
话音刚落,河面哗啦一声,一片落叶打着转儿漂到岸边,又缓缓倒退回去,重新沉进漩涡中心。
林青玄盯着那点落叶消失的位置,心里发紧。他记得父亲说过,水逆为凶,主死地脉。
他想站起来再看清楚些,右臂却一阵发麻,整条胳膊像被钉住一样抬不起来。
刚才逃命时撕裂的伤口又裂开了,血顺着袖口往下滴,在石头上留下一串红点。
“你还撑得住?”陈地师问。
“死不了。”林青玄咬牙,“现在的问题不是我。”
他看向胡三姑,她的呼吸越来越浅,脸色灰白,嘴唇泛青。
仙体受损太重,阳气流失太快,他伸手探她脉门,跳得极弱,像是随时会断。
他从口袋里摸出最后一张黄符,边缘已经焦黑,是他自己画的安魂符,威力不大,只能勉强护住神识。
他把符纸按在她额头上,符纸微微发热,然后熄灭。
“没用。”他说。
陈地师摇头:“她需要的是阳气补给,不是符术镇压。你现在自身难保,别浪费力气。”
林青玄没说话。
他知道陈地师说得对,但他不能什么都不做。
他摘下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在夜光下泛着琥珀色,盯着桥下的水面。那里太黑了,比周围的夜色还深,像是吸走了光。
“赵黑虎还没来。”他说。
“他能血遁。”陈地师握紧桃木杖,“只要我们身上有血,他就能追到。”
林青玄低头看自己滴血的手指。他忽然想起刚才那根“手指”的触感——冰冷、僵硬,关节处有凸起,不像活人。他心头一震,猛地看向桥下。
水又动了,是某种东西在下面推着水流,形成固定的逆旋。
三个漩涡排成三角,正对着他们所在的岸边。更奇怪的是,漩涡之间连着一道看不见的线,水面上浮起细小的气泡,组成一个模糊的图案。
林青玄瞳孔一缩。
那是“缚魂阵”的起手势。
他立刻抓起一把碎石,甩进水中。
石头砸在漩涡边缘,发出闷响,气泡瞬间破裂,水恢复流动,可不到五秒,气泡又冒出来,比之前更密集。
“它在重建。”他低声说。
陈地师脸色变了:“这河底有东西在布阵。”
“不是布阵。”林青玄盯着水面,“是有人早就埋好了。这桥下……本来就是个阵眼。”
他想起李家祖坟旁的断龙钉,也是这样,表面平静,实则暗藏杀机。
赵黑虎不会只靠蛮力追杀他们,他一定会利用地形,设局等他们自己走进去。
而现在,他们已经进来了。
“不能待在这。”林青玄扶起胡三姑,“得离开河岸。”
“往哪走?”陈地师喘着气,“你右臂废了,我腿伤发作,她快散魂了。我们走不远。”
林青玄没答。他知道对方说得对,他们三个现在都是残的,跑不动也打不了,可留在这里,只会被慢慢耗死。
他看向对岸。那边也有桥影,但更远,中间隔着急流。
河水打着旋儿,根本没法游过去。就算能下水,谁知道水里还有什么?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还在抖,因为累到了极限。他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眼神更冷。
“那就别走。”他说,“我们躲。”
他拖着胡三姑,绕到巨石另一侧,背对桥身,让石头挡住大部分视线。
陈地师跟着挪过去,靠在石壁上,掏出乾坤笔,在地上划了个圈,笔尖划过地面,留下一道淡金色痕迹,随即消失。
“最简单的遮息符。”他说,“撑不了多久,但能骗过一般的寻踪术。”
林青玄点头。他把胡三姑放平,又脱下内衬盖在她身上。
他自己只剩一件破衬衫,冷风一吹,背上全是汗,立刻湿透。
他抬头看桥底。
那里静得可怕,水还在流,但声音变了,不再是哗啦,而是咕噜咕噜的闷响,桥基的黑影投下来,覆盖了他们藏身的位置。
林青玄屏住呼吸。
他看见水面上浮起一只手。
苍白,肿胀,五指张开,指甲发黑,它没有浮上来,就停在漩涡中央,一动不动。
接着,第二只手也冒了出来,搭在第一只手上,像是要爬出来。
林青玄伸手摸向腰间,铜铃铛没了,刚才逃命时掉了。
他摸出半截黄符,捏在手里,他知道没用,但他必须做点什么。
陈地师也看到了。他嘴唇微动,默念封印咒,手中的乾坤笔尖端冒出一点金光,可那点光刚亮起,就被桥下的黑暗吞了进去。
水里的手开始动了。
它们缓缓合拢,做出一个掐诀的手势。
林青玄猛地想起什么,那是“引尸诀”的起手式,专用于召唤水中浮尸,可这河里根本没有尸体,至少他们没看到。
除非——
尸体本来就在水下,一直没浮上来。
他看向胡三姑,她的狐尾突然竖起,全身肌肉绷紧,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极恐怖的东西。
她还是没醒,但嘴里发出一声低呜。
林青玄一把将她往身后拉。
几乎同时,水面炸开。
一股黑水冲天而起,带着腥臭味落下,三具浮尸从漩涡中升起,浑身裹着水草,眼睛全白,嘴巴大张。
它们没有游动,是被什么东西托着,直挺挺地立在水上,面向桥岸。
林青玄死死盯着它们。
这些不是普通的溺亡者,他们的手腕和脚踝都有勒痕,更诡异的是,每个人的胸口都插着一根木钉,钉头刻着“赵”字。
又是断龙钉,但这次不是埋在土里,是钉在尸体上,用来操控水脉。
“他拿死人当阵桩。”陈地师声音发颤,“这河早被炼成了养煞池。”
林青玄没说话。他看着那三具尸体缓缓转向他们藏身的方向,头歪成一个不可能的角度。
他知道它们下一步就会扑过来。
可他站不起来了。右臂完全麻木,左腿也在抽筋。他手里捏着那张废符,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胡三姑突然睁开了眼。
她的眼瞳是竖线状的,闪着幽光。她看了林青玄一眼,又看向水面,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
她抬起手,指尖渗出血珠,往空中一划,一道红痕留在空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