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之后的浓烟还未完全散去,但赵辉可以清楚地看到,大桥中部靠近南端的桥面,已经被炸出一个十几米宽的断口,断口两侧到处是残肢断臂和破碎的尸体,黑色的血迹飞溅得到处都是;断口南边看不到丧尸,北边的桥面上有很多丧尸倒在了地上。
桥面上虽然还有数量惊人的丧尸,并且继续往前蹒跚移动。但却一个接一个地掉进河里,根本无法对南岸造成任何威胁。
赵辉举起枪,透过瞄准镜在爆炸点周围仔细寻找,他看不见郭凯的身影,却在桥面上大片的黑色血迹中,看到了一抹红色……
就在这时,断口两端的桥面突然开始坍塌,还未坍塌的桥面也已经崩出了很多又长又深的裂痕。连接桥面的缆索全部断开,紧接着北边桥体连同最北端桥头的塔架轰然倒塌。混凝土块连同还在桥上晃荡的尸群,以及那些锈迹斑斑或者爬满青苔的车辆残骸,刹那间全部掉进了河里。砸出一片片浑浊的水花之后,却又马上被河水淹没,消失在已经变成黄泥汤的河水中。
之后的一段时间,大桥还在继续垮塌,桥体碎块或者车辆残骸,接二连三地从桥上掉下去。等到不再有东西落进河水里,德新大桥最后只剩下南端桥头的部分桥面,以及南端桥塔还未倒塌。
而南端的桥塔,此刻就像是一座墓碑,孤零零地屹立在德河之上。
赵辉知道,老郭叔已经不在了。
这时他才真正体会到,那个远行者曾经说过的话的含义,“每当生死关头,冲在最前面保护大家的,一定会是复兴团成员!”
朝阳渐渐把城市染成了金黄色。赵辉站在窗前,看着已经消失的最后的威胁,以及纪念碑一般的南端桥塔,回想起这几天时间里发生的事情,他突然觉得恍如隔世。
被他成功带到南岸的情报,帮助复兴团剿灭了北崖的匪徒。铁胡子死了,巨大的尸群也不见了,所有的问题都解决了,他再也不用担心有人追杀他。
可是,为什么这一刻自己会感觉到困惑和迷茫?
不管出于什么原因,铁胡子最终还是对他们祖孙痛下杀手。但面对死亡,爷爷把存活的机会留给了自己,选择用生命去偿还多年前欠下的血债,而且像是得到了解脱一样坦然。这让赵辉之前因为豆豆遇害而出现的憎恨,消失得无影无踪;郭凯远离复兴团的战友,独自生活在旧世界的建筑里看守着桥头,成为一道匪徒和丧尸都无法逾越的关卡。当逃脱围剿的铁胡子决定和南岸同归于尽,把大尸群引向这里时,郭凯让他和谷雨离开,自己却毫不犹豫地献出生命保护了南岸的所有人。
赵辉相信,面对匪徒的那一刻,引爆炸弹的前一秒,或许爷爷和郭凯,都已经找回了内心的平静。
这两个把生机留给他的人,最终都选择付出生命去弥补曾经犯下的错,让内心得到了解脱。而赵辉活了下来,却发现自己已经找不到生活的意义。
匪徒们被彻底消灭了,他也算是用自己的方式,为父母、妹妹、爷爷完成了复仇。究竟还有什么事情,是命中注定要由他完成的?他不想回北岸,也不想尝试去适应南岸完全陌生的环境,甚至连马蜂窝也不想再回去。
他感觉自己已经不再留恋这座城市,可他又能去哪里?
这时,谷雨走到了赵辉身边,挽住了他的手臂,把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感受到她表现出的信任与依赖,赵辉突然记起,把笔记交给郭凯之后,他计划带着谷雨,去寻找那位前辈留下的避难所。之前,他只是想把那里作为冒险的目的地;现在,如果条件合适,他想和谷雨永远定居在那里。
“我爷临走前托付我的事情,我已经完成了。”赵辉的脸上带着略显迷茫的笑容,回头看着谷雨,“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我不知道,但你去哪里,我都会跟着你。”谷雨淡淡地回答道。
听到谷雨的话,赵辉伸手把她揽进了怀里。
“老郭,老郭!你那边怎么了?”放在角落的电台,突然传出了熟悉的声音,“收到请回话!收到请回话!”
赵辉放开谷雨,走到电台前拿起了通话器,平静地回应道:“老郭叔已经不在了。你们现在安静听我说……”
简单描述完天亮之后发生的事情,还没等对方回话,赵辉就关掉了电台。
“我有一张地图,上面标记了一个非常安全的地方,那里有食物有住处,你想不想去看看?”赵辉转身搓着手,有些忐忑地看着谷雨鼓起勇气问道,“那里离这里不是很远,但是在南山里,而且今后可能只有我们俩……”
“我说了,你去哪里我都跟着你。”谷雨脸上的笑容像阳光般温暖。
谷雨的答案,让赵辉觉得,自己重新找到了方向。
离开了不再有人驻守的哨站,按照地图上那位前辈留下的指示,赵辉带着谷雨,向着在地图上被标记出的王家河村进发。
前一晚由于紧张和兴奋,他们没有睡踏实,早上又经历了那样的危机,所以一切结束之后,赵辉突然觉得疲惫不堪。通往避难所的路在山谷中,会遇到什么都是未知数,所以他需要恢复状态,以便应对一路上出现的任何状况。
于是赵辉决定在那个村子找个地方好好睡一觉,第二天一早再出发。
之前赵辉从未来过南岸,所以就算有地图,他也无法把图上的标记,和实际地点对上号。不过通过对比地形和道路结构,一番探索之后,他还是找到了王家河村。
可是当他带着谷雨走进那座城中村时,才发现这里已经无法作为临时落脚点。
村子里道路两边半人高的野草,几乎完全遮挡住了路面。就像村外连接城市的那条路一样,如果不仔细看的话,根本就找不到路在哪里。
村庄里大多数农家院的围墙已经倒塌,那些使用传统建筑材料的民居,早已经变成一堆砖石瓦砾。而使用钢筋混凝土或者复合材料的小楼,虽然还未倒下,却和周围其他建筑一样,外表上爬满了藤蔓,院落里长满了野草。
地图上并没有画出村子内部的道路结构,所以赵辉只能凭感觉判断方向,带着谷雨穿行在这片绿色的废墟中。
还没到草木开始枯萎的季节,所以整个村庄看起来几乎全部是绿色。偶尔也会有灰色的混凝土和暗红色的砖墙,从植物的间隙中显现出来,但看起来破败又荒芜;这些人工的造物在大自然的侵袭面前,显得毫无还手之力。无论是单层的平房还是几层高的小楼,都已经被各种各样的植物包围,看不出它们之前的样子;有些早已经倒塌的建筑,变成了一座座绿色的小丘,就像是赵辉在某部手机里的电影中,看到的矮人的村落那样。
虽然地图上的标注,注明了这里有一些农家院可以作为临时住处,也储藏着食物补给。但赵辉听着周围草丛里时不时传出的窸窸窣窣的声音,丝毫没有寻找那些院落、走进院子休息、探索建筑的内部的想法。
如果草丛里隐藏着猛兽,他还能拼一下,因为猛兽一般都喜欢独行独居;但假如这里休眠着丧尸并且被唤醒,在不熟悉村庄内部道路的情况下,他们想逃走都找不到方向。
赵辉不想在这里遇上什么麻烦,更不想被尸群包围在村子里,他心里已经有些慌了,于是拉着谷雨加快了脚步。
随着太阳完全升起,清晨的寒气逐渐散去。草丛里的水汽被一点点蒸发,让这座丛林般的村庄里弥漫起淡淡的雾,而且变得潮湿闷热。
赵辉觉得自己的头发开始变得潮湿,头皮上渗出的汗珠也顺着额头和脸颊流下来。他转头看了谷雨一眼,发现她的头发已经粘在了脸蛋上,看起来很热的样子。但她好像并没有在意这个,只是对着赵辉笑了一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然后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继续跟着他。
许多不知名的小虫子,被他们俩的脚步惊扰,从两边的草丛中冒了出来。
这些虫子有的比蚂蚁还小,有的比苍蝇还要大。它们就像是愤怒的蜂群,一部分撞向了赵辉的脸,被汗水黏在他的脸上和额头上,另外一些比较小的飞虫,还会飞向他的眼睛和嘴巴。
赵辉一边驱赶虫群,一边吐出飞进嘴里的小虫,这种感觉让他非常恼火烦躁。而身旁的谷雨同样受到了虫群的骚扰,也在不停地挥舞手臂,驱赶那些让人厌恶心烦的虫子。
由于不堪飞虫的侵袭,赵辉拉着谷雨小跑起来,想要快点离开这里,迅速摆脱掉虫群的包围。
幸运的是,跑出几十米之后,他们向右拐过一个路口后又向左拐过另一个路口,终于来到了村庄的边缘,也逃离了飞虫的袭扰。只要穿过眼前快要被野草遮盖住的村道,就能抵达对面的公路。
虽然那条路的路面裂缝里也长着野草,却不像村庄里那样长得肆无忌惮,而且大块的柏油路面上也没有生长任何植物。于是两人停下脚步稍微缓了口气,然后咬牙沿着村道向前跑去,一直跑到公路上才停了下来。
抵达公路之后,赵辉弯下腰用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而谷雨则累得直接坐在了地上。赵辉转过头,看着刚刚穿行而过的村庄,暗自庆幸他们没有遇到危险,顺利地离开了那里。
他只是凭着感觉,歪打误撞找对了路。如果运气差的话,不知道还要在里面绕多久才能离开。毕竟他手上的地图是那位前辈多年前绘制的,当年这里没有丧尸,不代表之后不会有尸群游荡到村子里休眠下来。
如果在刚才的村子里被尸群包围了,想平安逃走真的很麻烦。
不过他们安全离开了,既没有遇到猛兽也没有遇到那些活死人,这让赵辉心里踏实了不少,对之后的路程也更加有信心。
地图上还有一处标记点,位置大概就在他们所在的公路边,离他们很近。那里注明是一座仓库,应该是个物资丰富的资源点。但赵辉记得自己背包里剩下的食物和水,完全足够他们撑两天。而且按照距离推断,那个避难所的距离不算太远,以现在他们的前进速度,最晚也能在天黑之前抵达目的地。
于是,赵辉决定不去寻找仓库而是继续赶路。
他站直了身体,把枪握在手里,无意中看了谷雨一眼。她依旧坐在地上,看起来像是很累。昨晚没有休息好,从早上到现在也没闲着,所以赵辉认为应该让她再多休息一会儿。
“要走了吗?”看到赵辉站直了身体,谷雨马上起身问道。
“你要是累的话,就吃点东西歇一会儿,从昨晚到现在你什么都没吃也没睡好。”赵辉把枪托轻轻支在地上,用手扶着枪口,看着谷雨的眼神中满是怜爱,“反正天黑前绝对能到,咱们不差这一会儿。”
“我不饿,而且这点路不算什么,那么远的路我都走过来了。”谷雨拍了拍裤子上的杂草和土,背起了她被子弹打坏的背包,“我习惯到目的地再休息,这样能更放松一些。”
“那就边走边歇吧,咱不着急,一次性走太长的路我怕你脚上磨出水泡。”
说完,赵辉把谷雨的背包从她肩上提过来,然后取下自己的背包,把她背包里还没有损坏的物资装进自己的包里。他扔掉了被打坏的包,把已经装满的包背在自己身上,看着谷雨温柔地说道:“而且都快到中午了,我怕你会热着。”
“没事儿,如果走累了的话我会告诉你。”谷雨微笑着看着赵辉,牵住了他没有握枪的那只手。
谷雨的眼神里闪烁着期待,虽然赵辉并不确定她在期待什么,但她的表情看起来很幸福。这让他觉得很有干劲,肩上比平时装得更满的背包也没让他感觉沉重。谷雨信任着自己,正如自己信任那位前辈,信任他留下的信息。所以无论旅途的尽头是怎样一番景象,他都要和她一起见证。
于是赵辉握紧谷雨的手,和她一起沿着公路,走向通往新家的未知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