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齐,你在这几天里到底感觉怎么样?你有没有感到比前几天更累,或者感到有些不舒服?”
钱达峰缓慢地从上到下扫视齐承光的面庞,脸上显露出带有几分关切的神情,看上去似乎不仅仅是上司关心下属、还有些像是长辈关心晚辈。
“我觉得,你现在的脸色好像不是很好看。你是不是在最近这一段时间里一直都休息得不怎么好啊?你那两个室友最近有没有带给你什么麻烦?”
“啊?有……有吗?”
齐承光突然一愣,随即露出略微有些惊慌的神态,忍不住连续摇头,再用手背连续揉搓自己的眼睛,尽可能地让自己变得更加清醒一些。他再次挤出一副有些勉强的笑容,随即又轻轻地摇头,再用鼻腔深呼吸,让自己保持平静。
“没事的,钱总。我目前……还没有感觉到……身体上的哪一部分有明显的不舒服。就算我有的时候感觉到有些累,只要我能够回到我的房间里睡个好觉,我就能恢复过来。我没有什么问题的。我那两个室友……平时基本不会带给我什么麻烦,也不会吵到我。我平时的作息习惯和他们的作息习惯基本是相反的,就算是在休息日里,我平时和他们碰面的时间也不算很长,长时间相处的时间也很少。他们两个基本不会给我带来什么麻烦。”
“哈哈。”
钱达峰爽朗地大笑两声,把双臂平放到办公桌上,向上方摊开双手,再轻轻地向两侧挥舞双手,显露出一副有些放松的神态。
“没事的,小齐。你如果真的感觉到有些累,你完全可以直接和我们大家说出来。无论是跑新创业基地,还是跑工厂,我都可以先让汤涌或者吴泽生多跑几趟,也可以让他们拿出一些时间去和王腾飞一起处理我们目前能够拿到手的各种机器人样品。你可以专心处理坐在办公室里面就能做的工作,而不需要总是到处跑。从目前来看,他们两个在上下班的路上的通勤压力肯定是不像你这么大的。而且,他们两个平时也比较习惯在外面跑,应该不会很轻易地感到累。”
“啊?是……是吗?”
齐承光又一次露出有些尴尬的笑容,略微转过头,把眼角的余光投向摆放在经理室的窗框上的那一盆绿色植物。此时此刻,从他所处的位置往窗框上看,摆放在窗台上那一盆绿色植物显得比它的真实大小更大一些。由于刚刚被重新打理过,这一盆绿色植物显得十分茂密,所有的枝叶都显得足够鲜嫩,足以给整间办公室增添几分鲜艳的色泽。
“那么……我倒是没有什么意见。不过,我不知道,他们两个会不会有意见。”
“哈哈哈!”
钱达峰大笑三声,抬起手掌,先把保温杯往电脑显示器的方向一推,再把保温杯的盖子重新盖好。
“你觉得他们两个能有意见吗?我敢说,和我见过的其他所有小型贸易公司的老板相比,我已经可以算得上是能够给他们足够充分的自由和自主性,也从来没有逼迫他们必须在固定的时间里做出足够多的业绩。他们平时如果真的在出门办事的时候偷偷地去干一些别的事,我也是不怎么管他们的。当然,他们平时在外面跑,我也不可能完全管得住他们。毕竟他们都是有自主行为能力的成年人嘛。”
齐承光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不知道自己应该回答什么话。他本人很少在上班时间偷懒,至少从来不会在自己手头上还有没做完的工作时偷懒。这一点,是他和公司里的其他所有人都不一样的地方。不过,他自己也不敢仅仅因为这一点就自己说自己敬业或者“热爱工作”。他只是很清楚,在这家公司里,他完全可以算得上是相对最没有退路的人,也是相对最难得到来自他人或者外界的助力的人。从小到大,在大部分时间里,他都完全只能依靠自己。这正是他从小养成尽可能地不依赖任何外力、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轻易地向他人求助的原因。
“我像你们这么大的时候,我有时候也会在工作的时候偷偷地偷懒。这其实很正常。”
钱达峰注意到齐承光脸上的尴尬表情,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轻松。
“每个人都曾经年轻过。我也是从你们现在的年龄走过来的。所以,你们的一部分想法,我都能够懂得,也能够理解。当年,我和我曾经的那些同事们一起四处跑业务或者到外地出差的时候,我们几个都想办法抓住一切机会偷懒,更会抓住一切可以休息的机会去玩、去放松。我们几个当时经常一起找机会去聚餐,有时是一起到饭店里去吃,有时是一起凑钱去买酒、买烤肉再拿回旅馆或者宿舍里面吃。有的时候,我们几个还会一起凑钱去到游戏厅里面玩游戏机呢。那个时候,我们大家身上都没多少钱。但是,我们也能够在那段时光里找到专属于那个年龄段的快乐。你们现在偶尔会贪玩一下,我也是能够理解的。”
齐承光尴尬地轻笑一下,还是不知道该回答什么。他自己很清楚,钱达峰刚刚说完的这些话几乎完全不符合他的实际情况。他很少和朋友聚餐或者一起玩,更没有和朋友一起去外地旅游过。因为,他真正的朋友基本只用一只手就能够数得清,其中也没有擅长并且热衷于组织这样的活动的人。而且,他的那几个真正的朋友早就已经分散在多个不同的城市,只有在节假日才可能有机会回到晨光市并和他见面。就算他想要到外面去玩,他也很难找到愿意并且适合和他一起玩的人。他还不怎么愿意和原本毫无关系的陌生人建立新的关系,也基本没有这个精力。
“关于你和小吴上次在祥发厂那边险些出事的事,我已经和于厂长仔细地沟通过好几遍。”
钱达峰把目光投向电脑屏幕,先扫视聊天软件页面当中弹出来的消息,再扫视邮箱页面当中冒出来的新邮件,随后从椅子上站起来,从办公桌的一侧绕过去,走到齐承光的面前。
齐承光当即露出意想不到的表情,随即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他没有想到,钱达峰竟然会在这个时候又提起这件事。自从他和吴泽生上次一同从祥发工艺品厂那边回来之后,他本人就再也没有去过祥发厂,吴泽生也没有再单独去过那边。这几天,钱达峰也一直没有主动和他们提起祥发厂那边的任何一件事。
“老于已经原原本本地把他们能够看到的、查到的所有事都和我说得清清楚楚。他说,在这几天里,他已经派人把整个仓库仔细地检查过好几遍,也已经把断开的脚手架仔细地检查过好几遍。但是,他们始终都没有搞明白,那个摆放在仓库里的脚手架到底为什么会突然断开,又为什么会突然砸向你们两个。他还说,他们整个工厂里的每一个人都搞不清楚那个脚手架突然断裂的真正原因。他只能确定,在他让你们进入仓库里面去验货之前,整间仓库里完全没有任何异常情况,也没有发现外人进去过的踪迹。”
钱达峰略微压低声音,把双手一同背到身后,走到沙发前方,在齐承光的面前来回踱步。
“还好,你们两个都没有真正的出事。你们要是真出点什么事,那就不是私下里能解决的事了。无论是我,还是老于,恐怕都非得报警不可。到时候,老于和他手下的那些负责管仓库、管打扫卫生的人都得有麻烦,甚至他的整个厂子都很可能会有麻烦。”
齐承光立刻深吸一口气,露出既有些严肃、又有些吃惊的表情。他感觉到,几滴冷汗开始从他的脖颈后方和后背上冒出来,并顺着他的皮肤表面往下流淌。他当然知道,所有足以惊动警察的生产事故或者致人受伤的意外事件都绝对不是小事,甚至有可能导致事故的直接责任人坐牢。更何况,他自己亲眼看到,真正让脚手架断裂并倒下、险些造成事故的事物是难以用常理来认定和解释的事物,更是很难被其他人接受和相信的事物。如果这件事真的惊动警方并被警方调查,警方一定会在第一时间询问他。他完全想象不出,自己应该如何向警察解释自己看到的景象,又应该怎样让警察相信自己的话——除非负责办案的警察当中有和他一样能够看到、感受到那些怪异阴影的人。
“老于说,等你和小吴下一次到他们厂子里去办事的时候,他会私下里赔给你们一人一个红包。他也保证,只要你们两个还需要在仓库里验货,他一定会派厂里的人跟在你们身边,并让厂里的人提前把仓库里面的所有设施都检查一遍。这样一来,万一再出现什么情况,我们双方相互之间也好有个照应,不至于完全手足无措。”
钱达峰停下脚步,站到齐承光面前,抬起手臂,张开手掌,先用手掌抚摸齐承光的肩膀,再用手掌拍齐承光的后背。
“同时,他也希望,你们两个千万不要把这件事说出去,尤其不要把这件事往网上的那些社交平台上面说。你肯定知道,这种事如果闹大,肯定对谁都没有好处。无论是对老于他们,还是对我们,都不好。”
“没问题,钱总。我肯定不会把这件事往外说的。”齐承光毫不犹豫地回答。
“好。”
钱达峰露出满意的表情,再次抬起手掌,用掌心在齐承光的后背上连拍两下并发出微弱的响声。
“我知道,你不是一个多嘴多舌的人。小吴也不是。你们两个,在关键的时候都能瞪得起眼睛,也都靠得住。这正是你们两个都很值得信任的原因。”
齐承光缓慢地把头转向另外一侧,把目光投向经理室的角落,先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再露出一副自以为已经看穿一切的神态。他知道,无论是钱达峰这样的小型贸易公司老板,还是于祥发那样的中小型实体企业负责人,都往往承受不起意外事故带给自己的巨大风险。因此,他们不得不在发生意外或者有可能发生意外的时候尽可能地选择息事宁人,也就是尽一切可能避免把事情闹大、避免让他们自己承担他们担负不起的责任。换成是他处于这样的位置上,他大概率也不得不这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