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不过短短数十寒暑,悲欢离合,酸甜苦辣,百味尝遍。当行至终点,纵有万千美好与不舍,也只能独自踏上那未知的归途——无人知晓,那归途是云端的极乐,抑或是幽冥的寂寥。唯有真正经历过的人,才能在锥心的不舍之外,咀嚼出一丝苦涩的坦然。
龚艺韦的父母,在邻里眼中,曾是健康的楷模。父亲每日清晨雷打不动地去公园,与老友们打太极、下棋,精神矍铄;母亲则常在午后与一群老姐妹围坐牌桌,笑语晏晏。生活似乎就该这样平静地流淌下去,直至终老。然而,命运的残酷,就在于它从不会按照“本应如此”的剧本上演。
那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日子,龚艺韦却接到了母亲几近崩溃、语无伦次的电话:“艺韦!快……快回来!你爸……你爸他……” 电话那头只剩下压抑不住的呜咽和巨大的恐慌。龚艺韦的心猛地沉入冰窟,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她立刻叫上张靖宇,两人什么也顾不得收拾,驱车就朝着那个承载了她整个童年的老屋疾驰而去。
一路上,龚艺韦的脑子一片混乱。不是每个人都能等到缠绵病榻、儿女侍奉汤药的那一天。她曾无数次设想过父母年迈体衰的场景,暗暗发誓要像他们养育自己一样,无微不至地照顾他们,端茶送水,甚至不避秽污。可父亲,他甚至还没来得及让她真正尽一次这样的孝心……这个念头像冰冷的毒蛇,缠绕着她的心脏,带来窒息般的疼痛和巨大的恐慌。
眼泪在眼眶里疯狂打转,又被她死死咬住嘴唇逼了回去。她不断在心里祈祷,是母亲太过惊慌失措了?父亲身体那么好,也许只是急症,送医院就没事了?她强迫自己保持一丝理智,哪怕这理智脆弱得不堪一击。
张靖宇紧握着方向盘,面色凝重。高速公路上,他见缝插针地超车,引擎发出沉闷的嘶吼,仿佛也感知到了车厢内弥漫的焦灼与恐惧。后视镜里映出龚艺韦苍白失神、望向窗外的侧脸,那眼神空洞得让他心惊。他哑声安慰:“老婆,坚持住,估计还有二十分钟就能到了。”
龚艺韦回过神来,声音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老公……你,你也别太着急超车了。安全……安全到家才是爸妈最希望的。” 话虽如此,她的心却早已飞越了这漫长的路程,恨不得一步就踏进那扇熟悉的家门。距离,在此刻成了最残酷的折磨。
窗外飞掠的景物,熟悉得刻骨,却又陌生得令人心慌。这条归家的路,从未如此漫长,也从未如此沉重。车厢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轮胎摩擦路面的噪音和引擎的轰鸣,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噩耗奏响悲怆的前奏。张靖宇的心同样揪紧,他深知人生无常,生老病死非人力可控,但当厄运猝然降临至亲身上,那份锥心之痛,纵使明白道理,又有谁能真正心如止水?
然而,残酷的现实并未因他们的祈祷而改变。当他们终于跌跌撞撞冲进家门时,看到的,是父亲已然安详却再无生息的遗容。母亲瘫坐在一旁,眼神涣散,仿佛被瞬间抽走了魂魄。龚艺韦的世界,在那一刻轰然坍塌。那个永远充满活力、等着她回家喊“爸”的人,竟以如此猝不及防的方式,永远地离开了。她扑倒在父亲尚有余温的身躯旁,压抑了一路的悲恸终于化作撕心裂肺的哭嚎。那些关于“等他们动不了再好好伺候”的设想,成了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和心头最尖锐的刺。
父亲的离世,如同抽走了母亲赖以生存的主心骨。那个曾经爱笑爱打牌的老太太,迅速枯萎下去。她不再出门,整日对着父亲的遗像发呆,眼神里是浓得化不开的哀伤和一种令人心悸的空洞。龚艺韦和张靖宇想接她同住,她执拗地拒绝了,只守着那间充满回忆的老屋。龚艺韦尽己所能地陪伴、照料,看着母亲日渐消瘦、精神恍惚,心如刀绞。她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却不敢深想。
时间,在巨大的悲伤中艰难地向前爬行了一年。仅仅一年。那个同样看似平静的日子,龚艺韦再次接到了急促的电话——是邻居打来的,母亲在家中昏迷不醒。当她再次以同样的惊惶赶回时,迎接她的,是母亲同样冰冷的身体。这一次,母亲的脸上似乎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解脱。医生叹息着告知,是突发的心脑血管疾病,但更深层的原因,或许是那蚀骨的思念与哀伤,早已耗尽了她的生机。
一年之内,双亲相继撒手人寰。这接踵而至的打击,如同两记重锤,狠狠砸在龚艺韦的心上,几乎将她彻底击垮。父亲的猝然离去是惊雷霹雳,让她措手不及;而母亲紧随其后的离世,则像是一场缓慢而绝望的凌迟,抽走了她最后一丝侥幸,留下的是无边无际的空洞和一种被彻底遗弃的冰冷。她失去了来处,也仿佛迷失了归途。
回望过往,龚艺韦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这些年,她忙于自己的小家庭和事业,虽然每逢假期必回家探望,但父母总是体谅她,坚持不肯搬去同住,不愿给她添一丝麻烦。从张思诚出生起,他们也没强求过自己的父母帮忙带孩子,再苦再累也咬牙扛了过来,不想强求任何人。张靖宇的父母偶尔过来搭把手接送孩子,而小小的张思诚,六岁多就学会了用微波炉热饭,自己在家喝水写作业,那份过早的独立,何尝不是环境使然?如今想来,这份“不强求”里,是否也藏着对父母晚年陪伴不够的深深遗憾与愧疚?
高速公路上依旧车来车往,每个人都在奔赴各自的目的地,或喜或悲。只是对于龚艺韦而言,那条曾经通往温暖港湾的归家路,如今只剩下冰冷的终点和刻骨的离殇。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如同她生命中那些再也无法追回的、关于父母的珍贵时光。巨大的悲伤如同冰冷的潮水,无声地漫过心头,淹没了整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