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华心中早有盘算,深知这或许是个陷阱,却仍有意踏入,只为试探宁祁。他如猎豹般迅猛冲入,然而,除了那密如骤雨的箭矢扑面而来,周遭竟空无一物。此刻,他的内心陷入了深深的困惑,无法确定眼前的一切,究竟是不是因摄魂术干扰而产生的幻觉。若真是幻觉,那穆桓咸的摄魂术简直诡谲得无形无迹,防不胜防;若只是单纯的陷阱,那云九霄又到底被困在何处?
他试图从宁祁那波澜不惊的神情中探寻虚实,可宁祁的眼神犹如深不见底的寒潭,让他一无所获。
寒夜的空气仿若一块被血水浸透的抹布,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其中,令人作呕。这一番激烈拼杀下来,朱典手下那些原本骁勇善战的人,如今已是死伤惨重。有的横尸当场,有的身负重伤,先前那股锐不可当的气势,早已如梦幻泡影般消散。羽林军虽也伤亡不少,但那六七十人的死伤,在总数中尚不足三分之一。溃散的一百多号人,凭借着训练有素的素养,很快又重新整队,恢复了原有的阵型。
宁祁缓缓收了手,身姿傲然,犹如一座不可撼动的山峰,居高临下地望着重华。他的眼神犀利如鹰,仿佛能洞察重华心底的每一丝犹疑。他的态度不言而喻,倘若重华此刻想要退走,他也不会加以阻拦。
重华望着眼前这一片狼藉的景象,心中仿若被一团乱麻紧紧缠绕,惶然不知所措,一时竟不知该何去何从。他很清楚,若是再次贸然冲入阵中,几乎可以断定,自己必将有去无回。然而,真要就此放弃,他又如何能做到?云九霄对他有救命之恩,这份恩情重如泰山,无论前方有怎样的艰难险阻,他都不能退缩。他所惧怕的,并非困难本身,而是担忧自己在重重困境中,无法成功救出云九霄。
重华暗自估算着自己与宁祁之间的距离,心中闪过一丝念头:倘若此刻骤然使出重影绝技,或许能够在瞬间将宁祁制住。但他深知,一旦身份暴露,后果将不堪设想。若云九霄真的被困在此处,以宁祁的性命作为要挟,或许还有一线生机救出云九霄。可他最担心的是,这里仅仅只是一个陷阱,若云九霄根本不在这里,朝廷又怎会为了宁祁的一条命,就乖乖交出云九霄?届时,朝廷必定会派出大批人马对他展开疯狂追杀,自己将再次陷入那密不透风的天罗地网之中。
重华的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在不断地告诫自己:绝不能做无谓的牺牲。那些无辜死伤的杀手,皆是因为自己对敌我形势估计不足、了解不够透彻,才在盲目行动中白白丢了性命。他的心中满是愧疚与悔恨,可此刻,时间紧迫,容不得他沉浸在这些情绪之中。眼下,最为关键的是,究竟该如何才能救出云九霄,然而,他的心中却一片茫然,毫无头绪。
朱典一边与成玄激烈缠斗,一边瞅准时机,朝重华喊道:“现在该怎么办?”
重华思索片刻,沉声道:“朱兄,你带人先撤吧。”
朱典闻言,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回道:“那你呢?难不成你还想再冲进这里面去?方才你都差一点被射成刺猬了!” 重华听到这话,心底猛地一震,仿若一道闪电划过黑暗的夜空,眼底瞬间闪过一缕异样的光芒,他一字一顿地问道:“那箭是真的?”
朱典急切地回应道:“当然是真的,你莫不是中了那摄魂术,连真假都分不清了!”
重华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斩钉截铁地说道:“既然那箭是真的,那这阵,必然就是假的了。”
“什么真的假的?” 朱典一边抵挡着成玄的攻击,一边喊道,“要撤一起撤。”
重华略作思忖,点头道:“好,现在就撤。”
此时,重华的心中已然明晰。倘若穆桓咸真的在此处摆下摄魂阵困住云九霄,宁祁定然不会如此莽撞地往阵中射箭。毕竟,宁武公想要的是七梦草,而非云九霄的性命。若云九霄死了,谁都无法向宁武公交差。既然这里没有摄魂阵,那救人之事,只能先撤回,再从长计议。
宁祁看着重华等人撤退,并未为难。他们撤走,他既省了一番麻烦,又能应付差事。朱典带来的二十个人,此刻仅剩下六个,且这六人身上都带着重伤。宁祁望着重华等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黑暗之中,打了个哈欠,转身回帐中歇息去了。成玄在一旁暗自思忖,眼下既不能打扰宁祁歇息,又不能让他醒来后还闻到这刺鼻的血腥味。于是,他迅速吩咐一队人照看伤者,一队人将死者的尸体拖到远处掩埋,其余的人则继续交替着来回巡逻防守。安排妥当后,他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回去歇息了。
重华从西山离去时,正值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途中,朱典遣散了受伤的几个人,自己则决意跟着重华一起回破庙。重华几次劝他回去休息,他都不为所动,坚定地说道:“我老朱虽说不是什么顶天立地的英雄好汉,但做事向来讲究有始有终。你既然找到我帮忙,人还没救出来,我岂能半途而废?倘若我就此袖手不管,往后还如何在江湖上立足?”
朱典话已至此,重华也不好再勉强。朱典原本想着,此次帮了重华,便不再欠他什么。可此刻,他的心中依旧满是愧疚。数月前,重华之所以被赫连霜戟追杀坠崖,正是他使了借刀杀人之计,故意将重华的行踪透露给赫连霜戟。虽说他也是迫不得已,但消息透露出去后,他的内心便一直备受煎熬。等到重华已死的消息传回夕照城,他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充满了鄙夷与悔恨。重华再次出现后,天网又找上他,逼迫他再次行刺宁武公。重华断然拒绝后,天网派出众多杀手追杀,而重华几次能够险中脱困,皆得益于朱典的暗中相助。朱典这么做,只为弥补之前出卖重华所带来的愧疚与悔恨。如此一来,虽然他仍旧瞧不起自己,但心底多少能舒坦一些。
只是这些曲折过往,朱典碍于面子,恐怕无论如何都不会明说。
重华和朱典回到破庙时,天光已然大亮。婉容看到重华安然无恙地回来,心中顿时涌起一阵欣喜,可这欣喜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担忧,毕竟爷爷还未获救。婉容急忙迎上去,焦急地问道:“重华哥哥,我爷爷他怎么样了?” 婉容为了等重华的消息,一夜未眠,在焦虑与担忧中苦苦煎熬。
重华轻声安慰道:“云老前辈不在西山,不过,你也不必太过担心。在没有得到七梦草之前,无论如何,都没人敢伤害云老前辈。”
婉容气愤地说道:“七梦草,又是这该死的七梦草!那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重华沉思片刻,说道:“这次,我们必须做到知己知彼,再采取行动。弘毅,你确定,昨日穆桓咸真的在西山出现过?”
弘毅语气十分肯定地回答:“是我亲眼所见,而且,在我回来之前,都没见他离开。”
“这可就奇怪了!” 重华眉头紧锁,陷入沉思,“莫非,你所见到的穆桓咸,也是假的?”
弘毅一脸疑惑,问道:“假的?”
重华解释道:“宁祁肯定早就察觉到有人在暗中监视,所以弄个假的穆桓咸来迷惑我们。西山那里根本没有摄魂阵,只是个陷阱。真正的穆桓咸,应该在别处。只是,到底在哪里呢?看来,我之前的设想错了,没想到穆桓咸的摄魂之术,竟已恐怖到如此地步!”
弘毅和朱典皆是一脸茫然,不明所以。婉容却已隐隐猜到,摄魂术的施展或许需要借助特定场景。西山是爷爷的伤心之地,在那里摆阵,极易撕破爷爷的心理防线。可如今穆桓咸的摄魂术,竟已无需具体场景辅助,真不知爷爷现在情况如何。婉容正暗自思忖,破庙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重华抬眼朝外面望去,顿时面露喜色。
“重华老弟,总算找到你了。” 此时,一个满面风尘却面容清秀的和尚大步走了进来。
重华惊喜地说道:“简之兄,怎么会在这里遇见你?”
婉容好奇地问道:“重华哥哥,他就是问虚?”
宁简之望着婉容,微微一笑,说道:“正是,不过,我现已还俗,不再是和尚了。这位想必就是云姑娘吧?”
婉容回答道:“我叫云婉容,我听爷爷说起过你,之前我还四处找过你呢,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
朱典和弘毅两人没想到会在这破庙中见到传闻中的问虚和尚,不禁面面相觑,眼中满是惊讶。
宁简之感慨道:“有缘之人,自会相见。重华老弟,这一回,你我二人可算是志同道合。”
重华笑着说:“这么说来,简之兄出现在这里,也是因为云老的事?”
宁简之点头道:“不错。”
婉容感激地说道:“谢谢你,简之大哥。”
宁简之连忙摆手:“云姑娘客气了。重华老弟,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重华叹息一声,无奈地说道:“说来惭愧,我们到现在还没弄清楚云老前辈究竟被困何处,就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方才我还在想,要不要找沈牧之帮忙,还没来得及和大伙商量,简之兄你就来了。”
宁简之思索片刻,说道:“我看这事,倒不必麻烦牧之兄,直接问问宁祁就知道了。”
重华眼睛一亮,说道:“简之兄既然有办法,那再好不过了。”
宁简之环顾众人,问道:“诸位,可有谁随身带了纸笔,借我一用?”
“这里有。” 婉容说着,快步走到泥菩萨身后,将纸笔拿过来,递给宁简之。宁简之将宣纸平铺在一块破旧的案板上,提笔在上面迅速写下一些内容,随后将纸折叠好。他又从怀里取出一个信封,把写好的纸装入其中,封上蜡,递给重华,说道:“重华老弟,你找个人,把这封信交给宁祁,宁祁自然会如实告知云老的下落。”
重华将信封交到弘毅手中,说道:“这事,弘毅你去办吧。”
弘毅接过信,如离弦之箭般迅速朝西山赶去。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他便匆匆赶了回来。众人见弘毅回来,纷纷站起身来。婉容迫不及待地问道:“可打探清楚了?”
弘毅喘着粗气说道:“宁祁说了,云老前辈被穆桓咸以一本叫做《蝶恋花》的书为由,引到梨山上一个神秘洞窟里了,估计是被困在那里。洞窟具体位置,宁祁没说,他说他也不太清楚。”
宁简之说道:“重华老弟,那我们就准备一下,前往梨山。”
重华疑惑地问道:“这洞窟,不会是在梨山书院吧?”
宁简之推测道:“说不定是废弃已久的地宫,若真是这样,那咱们可要费一番周折了。”
重华点头道:“不管怎样,咱们先去拜会一下独孤山长再说。对了,简之兄,你究竟用了什么法子,竟能让那宁祁如此言听计从?”
宁简之微笑着说:“没什么特别的,我只不过曾截获过宁祁与一位宫女私通的信件,我把这事一提,他自然不敢隐瞒,只能如实相告。”
重华恍然大悟,笑着说:“这么说来,上次简之兄能够携带昭容成功逃出宫里,这宁祁也帮了大忙啊!”
宁简之摆了摆手,说道:“都过去了的事情,还提它干什么,不提也罢。”
婉容好奇地问道:“对了,简之大哥,怎么不见昭容姐姐跟你在一起?”
宁简之神色略显落寞,说道:“我们都是为天下所不容的人,自然不好到处露面。若是有缘,昭容自会与云姑娘相见。”
婉容连忙说道:“简之大哥,你可别这么说。你们并非为天下所不容,而是武公无道。你们的事情,不知让天下间多少人感动呢。”
重华吩咐弘毅道:“弘毅,你到街上买些东西回来,我们吃了东西再去梨山。”
弘毅走后,重华接着询问宁简之:“你我二人,无论谁去拜会独孤青云,都不太妥当。简之兄,你可有适合担当此任的人选?” 宁简之沉思了一阵,无奈地摇头说:“没有,重华老弟不妨说说你的想法?”
重华说道:“简之兄,可还记得上次轰动整个夕照城的那一场对赌?我听说,独孤青云也特地易容到场观战。”
宁简之眼中闪过一丝光芒,问道:“重华老弟是想在这上面做文章?”
重华点头确认。宁简之又问:“这事确凿吗?”
重华答道:“至少,并非毫无根据。”
宁简之分析道:“严禁官吏赌博,这是我夜郎建国之初便定下的规矩,谁犯了都不轻饶。此事若坐实独孤青云嗜赌的证据,他必定有所忌惮,毕竟他是书院的山长。若无法坐实,单是他到天上人间观望赌博一事传开,对他而言,也不过是有损颜面罢了。”
重华说道:“证据确实没有,况且,就算坐实了他嗜赌的证据,与泄露地宫消息相比,孰重孰轻,恐怕无需多言。”
宁简之问道:“那我们拿什么去拜会独孤青云?”
重华望着婉容,意味深长地说道:“婉容手上有筹码。独孤青云既然会不顾体面地到天上人间,那就证明,他必定深嗜此道。”
婉容疑惑地问道:“重华哥哥,你的意思是,让我去跟他赌?”
重华连忙摇头道:“跟独孤青云赌,我们没有足够的筹码。再说,你上梨山太危险,现在赫连舒那一伙人还在到处找你,你不能去。”
婉容坚定地说道:“危险我不怕,我会小心行事的。我到梨山,见到独孤青云后,该如何行动,重华哥哥你告诉我便是。”
重华坚决地说道:“这万万不可,你要是去了,受制于离山书院,那我们的行动岂不是处处受限?就算离山书院不为难你,万一你落入赫连舒手里,我们同样会陷入被动。此刻,我们每一步都必须谨慎再谨慎,绝不能出差错,更不能意气用事。”
婉容焦急地问道:“那到底要怎么做才行,重华哥哥你快说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