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彻底驱散了最后一缕夜雾,也照亮了别院前的狼藉。
折断的草木、散落的法坛碎片、尚未完全消散的淡淡焦痕。
以及空气中残留的血腥气,都无声诉说着昨夜那场非人战争的惨烈。
陈锋带着剩余的士兵,正沉默而迅速地清理战场。
牺牲战友的遗体被小心地收敛、覆盖,他们的脸上还凝固着战斗时的愤怒或痛苦。
每个人的动作都沉重而克制,眼底深处是尚未散去的惊悸,以及看向主屋方向时,那毫不掩饰的敬畏与感激交织的复杂神色。
对白景轩,也对那个此刻靠在门边,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小丫鬟。
白景轩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惯有的冷锐和清明。
胸口的剧痛和阴寒感并未消失,甚至因为昨夜强行催动煞气而有所加剧,但他站得笔直,披风下的身躯绷紧如弓,不容许自己流露出一丝一毫的软弱。
他正听着陈锋的低语汇报。
“……罗半仙腿伤不轻,但性命无碍,人已绑结实,单独关押在东厢最里间,派了两人看守。”
“白三爷……情绪激动,一直叫嚷着要见您,见老太太,口口声声说您是公报私仇,被妖女迷惑。”
陈锋说到妖女时,声音微顿,飞快地瞥了一眼不远处的苏挽挽,随即压低声音。
“他随身搜出的那个木偶,邪气很重,属下已用您给的符纸包好,单独存放。”
“另外,我们在罗半仙的法坛废墟里,找到了一些未来得及完全焚毁的纸灰和几件古怪的法器残片,看起来不像是中原路数。”
白景轩目光微凝:“收好,回头让苏姑娘看看。”
他顿了顿,“阵亡兄弟的后事,按最高规格抚恤,家属务必安置妥当,受伤的,立刻送城内最好的西医诊所,用最好的药。”
“是!”陈锋肃然应道。
这时,一阵压抑的咳嗽声传来。
白景轩转头,看到苏挽挽正扶着门框,另一只手虚虚地按着胸口,咳得单薄的肩膀都在轻颤,脸上好不容易恢复的一点点血色又褪了下去。
他眉头蹙起,对陈锋道:“去烧些热水,弄点清淡易克化的吃食来。”
“是。”陈锋领命而去,经过苏挽挽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朝她微微点了点头,眼神里的戒备和疏离明显淡去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郑重。
苏挽挽缓过气,抬头正对上白景轩看过来的目光。
他的眼神很深,不再是昨夜的逼问和审视,多了些别的,像平静湖面下涌动的暗流。
她有些不自在地垂下眼睫,想站直些,却感觉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灵觉透支带来的空虚和刺痛一阵阵袭来,让她眼前又有些发黑。
一件带着体温和淡淡硝烟药草混合气息的披风,忽然落在了她肩上。
苏挽挽愕然抬头。
白景轩已经移开了视线,仿佛只是随手做了件微不足道的事,语气平淡:“不想再躺几天,就进去坐着。”
披风很重,带着他身上的气息和温度,将她包裹起来,隔绝了清晨微凉的空气。
苏挽挽捏了捏披风边缘,低声道:“谢爷。”
她没有推辞,因为确实冷,也累。
她裹紧披风,慢慢地挪回屋内,找了张离门不远的椅子坐下,将自己缩进宽大的披风里,只露出半张小脸。
很快,热水和简单的米粥、小菜送来了。
白景轩示意苏挽挽先用。
苏挽挽也确实饿得厉害,不再客气,小口小口地喝着温热的米粥,暖流顺着食道下去,才感觉冰冷的四肢有了些知觉。
白景轩只喝了半碗水,便放下了。
他看着苏挽挽喝粥,等她放下碗,才开口:“你损耗不小,需要什么药材或东西调理,告诉陈锋。”
苏挽挽摇头:“只是精力透支,休息几日便好,倒是爷您的伤……”
她看向白景轩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和下意识轻按在胸口的手。
“那邪气针只是暂时被压制,并未拔除,罗半仙虽被擒,但他施的术……”
“我知道。”白景轩打断她,语气平静,仿佛在说别人的伤势,“所以,他必须开口。”
正说着,东厢那边传来一阵喧哗和白三爷拔高的叫骂声:“……白景轩!我是你三叔!你敢动私刑?!老太太不会放过你的!放开我!我要见老太太!”
白景轩眼神一冷,站起身,对苏挽挽道:“你歇着。”便大步朝东厢走去。
苏挽挽犹豫了一下,还是裹着披风,慢慢跟了过去。
她需要知道罗半仙那邪术的细节,这关乎白景轩的性命,也关乎……
她隐隐有种感觉,昨夜罗半仙驱使百鬼和施展邪术的手法,有些地方让她产生了一丝莫名令人不安的熟悉感,尽管她确信自己从未接触过。
东厢最里间的房门开着,两名持枪士兵守在门口。
屋内,白三爷被绑在椅子上,头发散乱,衣衫不整,脸上混合着恐惧愤怒和强撑的色厉内荏。
罗半仙则被捆得像个粽子,丢在墙角,右腿伤口草草包扎过,血迹渗出,他脸色灰败,闭着眼,仿佛认命般一动不动。
白景轩走进屋,陈锋立刻搬了把椅子放在他对面。
白景轩坐下,目光先落在白三爷身上,声音听不出情绪:“三叔,昨夜之事,你作何解释?”
白三爷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抬头:“解释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都是这妖道!他挟持我!威胁我!景轩,你我是血脉至亲,我怎么可能害你!定是这妖道用了什么邪术迷惑了你们!”
他目光瞥见跟进来的苏挽挽,眼中瞬间迸发出强烈的怨毒,“还有这个来历不明的妖女!就是她来了之后,府里才怪事不断!景轩,你切莫被她蒙蔽啊!”
苏挽挽站在门边阴影里,对白三爷的指控恍若未闻,只是安静地看着。
白景轩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三叔是说,罗半仙挟持你,然后利用早已死去的胭脂的魂魄,布下邪阵,驱动百鬼,来这别院杀我?而这一切,都与你无关?”
胭脂两个字一出口,白三爷的脸色唰——地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来:“你……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她叫胭脂?还是我怎么知道,她当年是怎么死的?”
白景轩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刀,刺向白三爷:“需要我把柴房、麻绳、还有你当年想让她给我母亲下的药,一桩桩、一件件,都说出来吗?”
白三爷如遭雷击,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面如死灰,冷汗涔涔而下,再也说不出狡辩的话。
他知道,白景轩什么都查清楚了。
白景轩不再看他,仿佛多看一秒都嫌脏。
他转向墙角的罗半仙:“罗半仙,或者,我该叫你五阴散人?”
罗半仙紧闭的眼睛猛地睁开,瞳孔骤缩,惊疑不定地看向白景轩。
这是他隐藏极深,早年行走江湖用的匪号,白景轩如何得知?
“湘西赶尸一脉的弃徒,因偷炼禁术、戕害人命被逐出师门,后流窜多地,专以邪术替人做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白景轩缓缓道出他的底细,这些情报显然不是昨夜之后才查的。
“七年前,你化名罗半仙,来到省城,搭上了我这位好三叔,你们一个图财图权,一个要借邪术铲除异己,倒是一拍即合。”
罗半仙脸色变幻,最终化作一丝惨笑:“白九爷……好手段,既然都查清楚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杀你,容易。”白景轩声音更冷,“但你种在我体内的七阴噬魂钉,如何解?”
罗半仙眼中闪过一丝狡狯和怨毒:“此钉乃我独门秘术所炼,以七种极阴之地的秽物为引,混合中术者生辰八字与贴身之物炼制,一旦入体,便与神魂相连。”
“除非施术者亲自解法,否则,强行拔除,必伤及魂魄根本,轻则痴傻,重则魂飞魄散。”
“嘿嘿,白九爷,您煞气重,能撑得一时,但这阴毒之气会日日夜夜侵蚀您的心脉神魂,最多三月,您便会气血枯竭,生机断绝,神仙难救!”
屋内一片死寂。
陈锋等人脸色大变,怒视罗半仙。
白三爷也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快意。
白景轩面沉如水,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击,看不出喜怒。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苏挽挽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七阴噬魂钉?可是以子母河底沉泥、百年怨女坟头土、吊死鬼喉间淤血、难产妇人未落之胎、鳏寡老者临终泪、阴年阴月阴时童男心头血,以及……施术者自身一口精炼的五阴煞气为引,辅以密咒炼制?”
罗半仙脸上的得意和怨毒瞬间凝固,猛地转头看向门口那个裹在过大披风里脸色苍白,看似弱不禁风的小丫鬟,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你……你怎么知道?!此乃我师门不传之秘!”
苏挽挽没有回答他,只是继续用那种平静无波的语气说道:“此钉确实阴毒,解法也确需施术者配合,但并非只有他亲自解法一途。”
“若寻得阳年阳月阳时出生、八字极旺、且身怀至阳之物或正统道法之人,以纯阳之力护住中术者心脉神魂,再辅以七星续命灯阵稳住生机,七日七夜,徐徐图之,未尝不能将此钉阴煞之气一点点拔除炼化。”
“只是此法凶险,对施救者要求极高,且需耗费巨大心力。”
她每说一句,罗半仙的脸色就灰败一分,最后已是面无人色,看着苏挽挽的眼神如同见了鬼魅。
这解法,连他师门典籍中都只是含糊提及,语焉不详,这黄毛丫头如何得知得如此详尽?!
白景轩眼中精光一闪,看向苏挽挽:“此法,可行?”
苏挽挽迎上他的目光,点了点头,又轻轻摇头:“理论可行,但阳年阳月阳时出生、八字极旺之人已是难寻,还需身怀至阳之物或精通正统道法……且布阵施法,对我亦是极大负担。”
她没说出口的是,昨夜她感应到的那丝熟悉感,或许与她遗失的记忆或身世有关,这让她对涉入更深感到不安,但白景轩的伤,她又不能坐视不理。
白景轩明白了她的意思,也看到了她眼中的复杂。
他没再追问,转而看向面如死灰的罗半仙和彻底瘫软的白三爷,对陈锋冷声道:“将人分开严密看管,尤其是这妖道,别让他死了,也别让他有任何机会作妖。”
“明日一早,押回城内,听候处置!”
“是!”
处理完俘虏,白景轩走回主屋。
苏挽挽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谁也没说话。
进了屋,白景轩在桌边坐下,示意苏挽挽也坐。
他看着她依旧裹着自己披风的模样,忽然开口:“七星续命灯阵……你从哪里知道的?”
苏挽挽沉默了一下,这次没有推给疯婆子,而是老实道:“奴婢也不十分清楚,像是……原本就藏在脑子里,到了某个时候,自己就冒出来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昨夜罗半仙施法时,有些手法,也让奴婢隐约觉得……有点熟悉,又说不上来。”
白景轩眸光微动,深深看了她一眼。
这个小丫鬟身上的谜团,似乎比想象的还要多。
“寻找解法所需之人和物,我会让陈锋全力去办,在此之前,你好好休息,把精神养回来。”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此番,多谢。”
这声谢说得有些生硬,却足够郑重。
苏挽挽怔了怔,低下头:“是奴婢该做的。”
她想了想,还是说道,“爷,白三爷和罗半仙背后,是否还有其他人?昨夜阵势不小,罗半仙一个流窜术士,恐怕……”
“我知道。”白景轩眼神转冷,“老三没那个胆子独自谋划这么大的事,也没那个财力物力支撑罗半仙布那么大的阵,他背后,肯定还有人。”
“或许是我其他几位好叔伯,也或许是……外面某些想让我死的人。”
军阀混战,利益倾轧,想要他命的人太多了。
他看向苏挽挽:“这些事,我会处理,你安心养着便是。”
话虽如此,苏挽挽却感到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除掉了眼前的黑手,但水面下的旋涡,似乎才刚刚开始显露。
接下来的两天,别院异常平静。
苏挽挽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和静养中度过,灵觉的透支在缓慢恢复。
白景轩的伤势则反复不定,邪气针时不时发作,令他冷汗涔涔,但他从不声张,只是脸色一天比一天苍白,气息也日渐虚弱。
陈锋等人急得团团转,四处打听寻找符合条件的人和物,却进展甚微。
第三日清晨,一匹快马打破了别院的宁静。
来人是白府的老管家福伯,带着老太太的口信。
“九爷,老太太请您速速回府。”福伯面色凝重,低声道。
“三爷府上昨夜走水,烧了小半,幸无人伤亡,但今儿个一早,三奶奶哭到老太太跟前,说三爷前几日出门访友未归,杳无音信,求老太太做主寻人。”
“话里话外……似乎听到了些风声……”
“另外,府里这两天,也有些不太平,下人间有些流言蜚语,是关于……苏姑娘的。”福伯说着,隐晦地看了旁边安静站着的苏挽挽一眼。
白景轩眼神一凛。
白三爷被擒的消息,还是走漏了?
或者,是有人故意放风试探?
府里的不太平和关于苏挽挽的流言,恐怕也是某些人的手笔。
“知道了。”白景轩淡淡道,“备车,即刻回府。”
他转头看向苏挽挽:“你跟我一起回去。”
苏挽挽心头微沉,看来平静的休养结束了。
白府,那个看似富丽堂皇,实则暗流汹涌的深宅大院,正张开无形的网,等待着他们。
新的战场,已经转移。
而这一次,要面对的或许不再是狰狞的鬼影和邪术,而是更复杂的人心,更隐秘的算计,以及那些可能隐藏在幕后的黑手。
马车驶离别院,朝着省城方向而去。
苏挽挽坐在车内,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手不自觉地抓紧了膝上盖着的薄毯。
披风已经洗净归还,但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丝令人安心的气息。
白景轩闭目靠在车厢壁上,脸色在颠簸中更显苍白,但眉宇间的冷厉却丝毫未减。
前路未卜,但他们必须回去。
那里是家,也是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