园里又传来卓无穷的啼哭声。凭经验判断这一回不是死了宠物蜂。要是宠物蜂死了,悲伤度更高,干活也更卖力。他不会因为哭而落下手上的活儿,也就是边哭边干,哭得越凶干活越猛。
崔狗儿自认为是个狠角色,却也不敢看,一看心里就会泛酸,各种悲切。随他哭去吧。就是吵了点儿。
季节转换,人畜病多,崔狗儿调理好禽与兽与安禄山之用的药材后将脑袋钻进被窝,再捂住耳朵。
门没有上闩,吱嘎一声开了。风闹的。等一下又会自动合上。果然。就这样来来回回地开关着。风声与门声消化了不少哭声。崔狗儿将被子丢开。翻过身,仰着躺,拉拉筋骨。
午后慵懒,迷迷糊糊地正想开小差,门又开了。这次没有自动合上,风不知死哪里去了。无所谓。但受不了两坨重物重重地砸在身上,五脏六腑全部错位。崔狗儿痛苦万分地仰起头,正好看到了一张阴森的脸。
“哥哥?”
两坨重物分别是云朝和雨暮。左右开弓,一把推开。然后慌慌张张地跑到李猪儿跟前,殷勤地拍着他身上的尘土。做样子而已,哪来那么多尘土。这么做当然是因为发现事情不妙。
云朝和雨暮蜷在床角抽泣,很谨慎地抽,想必因为疼。就是疼,她们满身是伤。虽然都是皮外伤,但也十分惨烈,脸肿的,活像一蒸屉小笼包。就算一天偷一个汉子也不能这样打。李猪儿说:
“这俩贱货有了。”
崔狗儿没有装傻:“有啥?”
“有了。”
“有了?”
“有了。”
崔狗儿装傻:“哪儿来的呢?”
“这不请教弟弟来了吗?”
“弟弟哪里懂?弟弟充其量也就是个无证的兽医。”
“就怕兽医干人的事儿。”
“哥哥这边请,消消气儿。”崔狗儿揣着一万个小心扶李猪儿就座。又问:“兽医不是兽,不就是干人的事儿吗?”
“不是这个意思。”
“哥哥希望它什么意思?”
“弟弟干不了的那种。”
“……坏蛋哥哥。”
“办事吧,替哥哥审审那两个打死都不开口的贱货。”
“打死都不开口,还用审吗?”
“你们都是年轻人,年轻人聊得拢。万一聊出来了呢?”
“聊不叫审。”
“别咬文嚼字。”
“当着哥哥的面聊?”
“弟弟要让哥哥滚蛋是吗?”
“不不不不不不……弟弟是怕二位姐姐紧张。”
“哥哥还是滚蛋算了。”李猪儿作势起身。
崔狗儿赶紧强强摁住,强强也是装的,其实根本没花半点力气。他说:“就当着哥哥的面聊。”
“不当,不当。哥哥看不见。”李猪儿的屁股带着凳子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又说:“哥哥也尽量装作没听见。”
“哥哥就是爱装,哥哥就别装了——哥哥的耳朵一只朝门一只朝窗,被风吵死了,听不见就是听不见。”
“弟弟说什么?哥哥没听见。”李猪儿作侧耳倾听状。
“弟弟压根没吱声。”崔狗儿朝他的后脑勺戳了一中指。然后来到床前。想了想,一屁股坐了上去。床事就应该在床上聊。首先狠狠地干咳一声,再恶声恶气地问:
“说,一五一十地说,如何惹我哥哥生气的?”
云朝和雨暮别过脸去。崔狗儿一一掰回来:
“这不找死吗?识相点。”
云朝低语:“说了死得更快。”
崔狗儿大声说:“人非圣贤,孰能无孕?大声说出来,是谁嫁祸你们的?”
云朝和雨暮又别过脸去。李猪儿说:
“那种东西有见过霸王硬上弓的,就没听说有什么嫁祸的?”
崔狗儿回头问:“哥哥听见了?”
“风方才忙去了。马上回来。”
“将‘嫁’与‘祸’分开理解就有了。”
“哥哥不是听文化课来着。”
崔狗儿回头:“二位姐姐究竟招与不招?”
云朝和雨暮换个方向别过脸去。崔狗儿从床垫下抽出一根老虎专用的针灸大钢针,箭似的:
“信不信戳死你们?”
“她们怕丑不怕死。”李猪儿指着火炉说,“要不弟弟拿里面的红炭炭烙烙她们的小脸蛋?”
崔狗儿摆手:“哥哥莫急,容弟弟再骗她们几句。”
“公开骗没用的,哥哥试过了。”
“弟弟有句实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别装客气。”
“实际上不用审,拿小鸡鸡猜也能猜出是谁干的。”
“关键是你拿不出。”
“……那弟弟仅用嘴巴猜一个?”
“就用嘴巴猜一个。”
“我那个死老丈人干的。要不二位姐姐还能接触到谁呢?咱安府内宫,清一色雌的,就咱哥俩雌雄参半。”
云朝和雨暮一听,差点出手杀人灭口,假如崔狗儿慢一点点使眼色的话。李猪儿直起胸膛,回头问:
“有证据吗?”
又说:“千万别说你亲眼所见。”
崔狗儿装不耐烦:“不猜的吗,哪来的证据呢?哥哥您再歇会儿,不是要让年轻人自己来吗?我就这‘结论’与二位姐姐探讨一下。”
“对不起啦,气忘了。你们来。”
“哥哥别偷看啊。”
“又气忘了。”李猪儿恢复原来的姿势,“不看不看。”
又说:“再打岔的话,哥哥我就是猪生的。”
崔狗儿见状,迅捷而又悄咪咪地往云朝的手掌上写字,边写边说:“安府内宫,咱四人最亲,拿手足来比喻不为过吧?假如我那个死老丈人是首级,那咱就是四肢。对不?对。故而说,二位姐姐就算是随便编个故事骗骗我哥哥,我哥哥也不会拿二位姐姐怎么样。”
李猪儿又忍不住了,他说:“有种就骗骗看。”
“有种?二位姐姐就是‘有种’……”崔狗儿回头问,“按着哥哥此话的意思,只要‘有种’就能骗对吗?”
“对,尽量骗合理一些。”
“哥哥大人有大量。”崔狗儿说着回身,对云朝和雨暮比手画脚:“听见了吗?我哥哥开恩了,随便你们骗。”
云朝说:“还是你来骗……啊不,你来说好了。”
“我替你们骗啊?后果呢?”
“后果由我姊妹二人自行承担。”
“勇气可嘉。但骗之前,姐姐必须得回答一个问题——究竟是不是我那个死老丈人干的?”
“不是。”
“这个不能骗。”
“这个真没骗……啊不,我们从来就没骗过。”
“不不不,姐姐会错意了。咱暂且假设你骗了好不好?”
“你说好还是不好呢?”
“好。”
“……好吧。”
“好,很好,姐姐当真实诚。”崔狗儿说着跑到了李猪儿面前,点头哈腰,再神神秘秘地说:“如果是我那个死老丈人干的不好吗?当作抱孙子也不错。就咱哥俩来养,那可是皇太孙啊。”
李猪儿笑:“弟弟想得可真远。”
“可不嘛。”
“大忌,最大忌,这是内宫贴侍的最大忌。”李猪儿一脚踹了过去。若非坐着踹、最主要是没用武功踹,要不然崔狗儿的狗腿保不住。他怒喝:“请大声喊出来,贴侍工作的神圣职责。”
崔狗儿挺胸收腹,逐字喊:“保卫那个死人的安全。”
“还有呢?”
“没有了。咱唯一能做的就是保卫那个死人的安全。”
“还有呢?”
“保卫那个死人的安全是哥哥今生今世最大的信仰。”
“还有呢?”
“还有吗?还还还有,这也是弟弟与二位姐姐的毕生信仰。”
“去,接着编故事去。”
“哥哥英明,弟弟编不下去了。”崔狗儿突然像青蛙一样高高地蹦了起来,然后重重地跪了下来。这一招以前很擅长的,但很久很久没用了,生疏了,膝盖几乎粉碎,直疼得周身发软、面色苍白。不过也好,正好演戏用。他抖抖索索地说:“哥哥饶命。”
李猪儿肯定是被他的“逼真反应”骗了,一下子变得无限和蔼,宛若慈父:“怎么了我的好弟弟?”
“哥哥高明,一眼就看出年轻人聊得拢……也的确拢上了……二位姐姐肚子里的孙子正是弟弟不小心拢出来的祸根啊。”紧接着掌起了自己的嘴:“教你拢教你拢,拢不死你个阉孙。”
李猪儿先是发愣,而后一阵怪笑,笑里含义丰富,三鲜五味齐全,最多的是羡慕。他问:“你行吗?”
“哥哥形如枯槁,一只小鸟都能将您衔走,但不也练就了一身绝世武功吗?为何弟弟就不能像哥哥那样,冷不丁地创造出一点奇迹来呢?”
“起来。”
“疼。起不来。”
“起来。”
“哥哥您摸摸,肿了,膝盖肿成南瓜了。”崔狗儿扶住李猪儿的大腿,吃力地站了起来。这个不是演的。
李猪儿往他的下盘端详:“再生了吗?”
崔狗儿双腿一夹:“只能说是萌芽。”
李猪儿笑:“脱。”
崔狗儿一听,双手立即紧密地捂住没了要害的要害,语气坚决:“哥哥杀了弟弟吧,让弟弟带着一丁点男人的尊严走。”
“哥哥怎么会杀弟弟呢?”李猪儿起身。站立片刻。转身。走到门口驻足。又站立片刻。望远方。又说:“哥哥尽心尽力地在栽培弟弟,若杀了弟弟,弟弟教哥哥去哪儿再找一个这样子的弟弟?弟弟又教哥哥去哪儿再找这么多时间将弟弟栽培成这样子?”
“让哥哥费心了。哥哥对弟弟的大恩大德重过大唐江山,弟弟嘴里不说,但心里明白着呢。”
“那就请弟弟拿出最先进的兽医技术,将孙子打掉,有几个打几个,往绝里打,明里暗里全打干净。”
“弟弟保管哥哥今生今世再也见不到姐姐抱孙子。”
“别再说好听话,也别再辜负哥哥。”
话刚落地,扬长而去。崔狗儿一跛三颠地追到门口:
“哥哥慢走——”
早已销声匿迹。顺了顺心口,回头。白顺了,又吓回去了。云朝和雨暮已然跪在脚下,泪涕交集:
“谢谢狗爷救命之恩。”
“瞧二位姐姐见外的,什么狗爷啊?狗太监是也。”
云朝和雨暮一边一个按摩着崔狗儿的膝盖:“狗爷不许妄自菲薄,狗爷是我姊妹俩心中最真实的男人。”
“弟弟心领了,就算那个没丢的话……也只能心领了。”
云朝说:“狗爷别再说了。”
雨暮说:“心疼死姐姐了。”
“弟弟疼,伺候不了二位姐姐了。大姐姐乖,二姐姐乖,自己躺床上去吧,咱先弄死孙子再说。正好趁着傻缺哭。”
恩公有令,不得有误。飞也似的上床,上床比干什么都快。端端正正躺好。雨暮有些慌张:“狗爷轻点下手啊。”
“姐姐最大的能耐就是受力,请别拿弟弟的专业开玩笑——弟弟一旦举起科学的刀,就会忘了自己是谁,该轻轻该重重,不徇私情。”
“……狗爷好坏。要是那个没丢的话,狗爷一定很给力。”
“还有心思琢磨那事儿?以后小点心,抱孙子很讨人厌的。”
云朝叹道:“还有以后吗?”
“实在不行,咱可以换人。弟弟重新帮姐姐找个更好的。”
“……狗爷太坏了。”
“介意弟弟对二位姐姐动手动脚吗?”
云朝和雨暮一起大羞,娇声说:“狗爷尽管放马过来。”
崔狗儿弯腰,费力地从床底下拖出工具箱,用得上的一样一样扔出来,有榔头,有钳子,有尖锥,有火锹,还有钩子、铲子和绝绝子,反正全是铁的,哐哐当当响。雨暮大口大口喘着气,只出不进,濒临窒息,然左胸跳动,异常活泼。云朝还能说话,她颤抖地问:
“狗爷在干吗?”
崔狗儿应道:“给二位姐姐做手术啊。”
“会死人吗?”
“孙子会死,奶奶不会死。”
“疼吧?”
“孙子疼,奶奶不疼。”
“狗爷不开玩笑啊。”
“弟弟敢拿亲娘开玩笑,但从不敢拿科学开玩笑。”顿了顿,崔狗儿又说:“二位姐姐若实在慌,那就专心听傻缺哭。人家的日子过得比你俩苦太多了。尽量去联想他的苦,心里就会好过一点。”
云朝和雨暮一试,好像有效果。她们说:“狗爷好专业。”
“说句大实话,弟弟从来没干过这种事情,也慌,方才也是努力地沉下心来去听他哭,方才稳住了情绪。”
“狗爷不是说这是您的专业吗?”
“嘴里说的都是理论,理论上是。”
“第一次实践啊?”云朝和雨暮翻身而起,差点逃跑。但应该是想到了更可怕的李猪儿,又乖乖躺下了。
“什么事情不是从第一次开始实践的?”
“但这种事情谁想来第二次呢?”
“姐姐是从病畜的角度出发,而弟弟是从医生的角度出发。”
“天灵灵地灵灵,观音菩萨快显灵,保佑狗爷灵灵灵。”
“脱。”
云朝和雨暮不由双腿一夹:“就来了啊?”
“难不成还要跟孙子打声招呼呀?”崔狗儿一手铁钩子,一手绝绝子,当当当敲着:“要不等孙子长大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