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入省城时，已是午后。
繁华的街市、熙攘的人流、熟悉的商铺招牌……与别院死寂和城外荒凉相比，恍如隔世。
但车厢内的气氛却比来时更加凝重。
白景轩依旧闭目养神，只是紧抿的唇线和偶尔轻蹙的眉头，泄露了他伤势带来的不适和内心的冷冽。
苏挽挽安静地坐在对面角落，手指无意识地绕着腰间系带。
越是靠近那座朱门高墙的白府，她心口那股莫名的滞涩感和隐约的不安就越发清晰。
这不只是对即将面对的风波的忧虑，更像是一种灵觉上的示警。
有什么东西，在白府等着他们，或者说，等着她。
马车没有走正门，而是从侧面的角门悄无声息地驶入。
角门处早有管事等候，见了马车，连忙迎上，低眉顺眼，却掩不住神色间的几分惶惑和窥探。
白景轩被陈锋搀扶着下了车，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随即站稳。
他拒绝了软轿，只让陈锋扶着，缓步向内走去。
苏挽挽跟在他身后半步，垂着头，却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射过来的、各种各样的目光。
惊疑、畏惧、好奇、审视，还有几道藏在阴影里，明显不善的冰冷视线。
府内的气氛果然与往日不同。
下人们走路都放轻了脚步，说话更是压低了嗓子，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沉闷。
原本应该洒扫整理的庭院，角落堆积着些许未清理的落叶，显示出近几日管理的松散和人心浮动。
“九爷，您可回来了。”福伯快步迎上，低声道，“老太太在慈安堂等着您呢，几位爷和太太们……也都在。”
白景轩脚步未停，只淡淡嗯了一声。
慈安堂是白府后宅的正厅，也是白家老太太平日接受晚辈请安，处理家事的地方。
此刻，堂内灯火通明，上首黄花梨木雕花大椅上，端坐着一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深紫色团花缎袄的老妇人，正是白家如今的最高长辈，白景轩的祖母白老太太。
她面容严肃，法令纹深刻，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眼神半阖，看不出喜怒。
下首两侧，依次坐着几位中年男女。
白景轩的二叔白二爷，一副儒商打扮，端着茶盏，眼观鼻鼻观心。
二太太则用帕子按着眼角，似有愁容。
四房的白四爷夫妇也在，四爷神色有些焦躁，四太太则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还有几位族中有些脸面的叔伯和女眷，或坐或立，神情各异。
白三爷的夫人，三奶奶。
此刻正跪在堂中央，头发微乱，眼睛红肿，哭得梨花带雨，肩膀一抽一抽的，好不可怜。
她身边还站着一个七八岁，穿着孝服的男孩，是白三爷的庶子，正怯生生地拉着母亲的衣角。
白景轩踏入堂内，所有的目光瞬间集中过来。
看到他苍白的脸色和明显虚弱却依旧挺直的身姿，众人神色更是复杂。
“孙儿给祖母请安。”白景轩松开陈锋的手，上前几步，对着上首的老太太，稳稳地躬身行礼，声音虽然不高，却清晰沉稳。
苏挽挽跟着在门边跪下，伏低身子。
老太太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白景轩身上，停顿片刻，才开口道：“起来吧，你身上有伤，不必多礼。”
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
“听说，前几日在赵公馆的宴会上，你遭了暗算？”
“是，一点小伤，劳祖母挂心。”白景轩站直身体，语气平静。
“小伤？”跪着的三奶奶猛地抬起头，声音尖利。
“九弟！若真是小伤，为何要连夜躲去城外别院？为何我夫君前日去别院探望你，至今未归，音讯全无？！今早我府上还无故走水，定是有人想杀人灭口！”
她说着，又转向老太太，砰砰磕头：“老太太！您可要为我做主啊！景轩他……他定是听信了妖人谗言，扣押了我夫君！求老太太明察！”
她这一哭闹，堂内顿时嗡嗡低语起来，不少目光隐晦地扫向门口跪着的苏挽挽。
妖人？谗言？指向再明显不过。
白景轩眼神一寒，尚未开口，他身边的陈锋已经上前一步，沉声道：“三奶奶慎言！九爷遇刺重伤，性命垂危，去别院是为了静养，避免府中人多眼杂，再出意外。”
“三爷前日确实曾到别院，但只停留片刻便离开了，至于之后去了何处，我等并不知情。”
“三奶奶府上走水，自有警察厅调查，怎可胡乱攀扯九爷？”
“你一个下人，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三奶奶厉声道，随即又哭。
“老太太！他们都是一伙的！我有人证！那日我夫君出门前，曾跟我说，是九弟身边新来的那个丫鬟不对劲，能通邪祟，怕是用了什么妖法迷惑了九弟！九弟这才对他起了歹心啊！”
她手指指向苏挽挽。
唰！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钉在了苏挽挽身上。
苏挽挽伏在地上的身体微微一僵，却没有抬头。
她能感觉到白老太太那带着穿透力的审视目光也落在了自己背上。
“哦？”
老太太拨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看向白景轩。
“轩儿，这丫鬟，就是你从别院带回来的那个？听说，赵公馆那晚，就是她用了些……非常手段，才暂时保住了你的命？”
白景轩面色不变：“回祖母，正是。”
“孙儿遇刺，所中之伤并非寻常刀枪毒药，而是江湖术士的阴邪手段。”
“府中医师束手无策，幸得这丫鬟通晓一些乡野驱邪的土方，误打误撞，才暂时压制了伤势。”
“孙儿带她回来，一是她于孙儿有救命之恩，二来，她的本事或许对查明幕后黑手有所帮助。”
他言语间，将苏挽挽的能力定位为乡野土方和误打误撞，既承认了异常，又淡化了其威胁和神秘性，同时点明她的用处。
“乡野土方？误打误撞？”三奶奶尖声反驳。
“老太太！别听他们狡辩！这丫头邪性得很！我夫君就是查到了她的底细，才遭了毒手！她定是别人派来害我们白家的妖女！”
“三嫂，”一直沉默的白二爷忽然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打断意味。
“无凭无据，岂可空口指认一个丫鬟是妖女？景轩遇刺是实情，伤势古怪也是实情。”
“这丫鬟既然能缓解景轩伤势，便是有功。至于三弟下落，如今兵荒马乱，他出门访友，一时联系不上也是有的。府上走水，或许是意外，或许是……另有隐情，但都与景轩和一个小丫鬟无干。”
他这番话，看似公允，实则四两拨千斤，将三奶奶的指控推了回去，也暗示三爷可能自己有问题，甚至走水也可能是苦肉计。
三奶奶气得浑身发抖，还要再说，却被老太太一个眼神制止。
老太太目光在堂下众人脸上缓缓扫过，最后又落回白景轩身上：“轩儿，你的伤势，究竟如何？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谢祖母关心。伤势已暂时稳住，但需寻访良医和特殊药材，方能根治，孙儿已让陈锋去办。”白景轩回答。
“嗯。”老太太点点头，捻着佛珠，半晌，才缓缓道。
“你三叔的事，我会让人去查。既然你说这丫头对你有用，便暂且留在你身边伺候。只是……”
她话锋一转，目光如电看向苏挽挽。
“白府是清白人家，容不得那些魑魅魍魉、装神弄鬼之事。你既有些本事，便用在正道上，好好伺候九爷，若是让我知道你有任何不轨之举，或是以邪术蛊惑主子、搅乱家宅……”
后面的话没说，但那意味已然十足。
“奴婢不敢。”苏挽挽终于开口，声音清晰平稳，磕头应道，“奴婢定当尽心竭力，伺候九爷。”
“都散了吧。”老太太挥挥手，仿佛有些疲惫，“轩儿有伤，回去好生歇着，其他事，日后再说。”
众人纷纷起身行礼告退。
三奶奶虽不甘，但在老太太威严的目光下，也只能咬牙起身，拉着儿子，狠狠瞪了苏挽挽和白景轩一眼，悻悻离去。
走出慈安堂，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来。
白景轩的脚步明显虚浮了一些，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陈锋连忙上前搀稳。
“爷，直接回听松院吗？”陈锋问。
“嗯。”白景轩走了几步，却忽然停下，对落后几步的苏挽挽道：“你跟我来书房。”
苏挽挽一怔，点头跟上。
回到听松院，院中依旧寂静冷清，但那种熟悉的氛围再次包裹上来。
书房里，陈锋点亮灯火，又备了热茶，便识趣地退到门外守着。
白景轩在书桌后坐下，手指按压着眉心，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倦色和病容。
那七阴噬魂钉的阴寒之气，似乎在回到这充满过往阴影的府邸后，变得活跃起来。
苏挽挽安静地站在一旁。
“你也看到了，”白景轩开口，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老三的事，没那么容易了结。老太太虽然暂时压下了，但疑心已起。府里府外，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
“是。”苏挽挽低声道。
她能感觉到，白府就像一个表面平静，内里却布满裂隙和虫蚁的华丽瓷器，而她和白景轩，正站在裂隙的中心。
“寻找解法所需之物，进展甚微。”白景轩揉了揉额角。
“阳年阳月阳时，八字极旺之人本就凤毛麟角，还要身怀至阳之物或精通正统道法……陈锋暗中寻访了几位有名的道长和江湖异人，要么是招摇撞骗之徒，要么对此术束手无策，要么……”
“要么，似乎有所顾忌，不愿插手。”
苏挽挽心中一动：“顾忌？”
“嗯。”白景轩抬眼看向她，烛火在他深邃的眼中跳动。
“似乎……与施术者的来历有关。”
“罗半仙出身湘西赶尸一脉，虽是弃徒，但那个圈子里，自有其规矩和忌讳。”
“我中的七阴噬魂钉，或许牵扯到他们内部某些……不便为外人道的事情。而且……”
他眼神微冷，“我怀疑，罗半仙背后指使他的人，或许也与那个圈子有关联，甚至地位不低，否则，寻常人请不动他，也给不出让他布下百鬼邪阵的代价。”
苏挽挽沉默了。
灵异江湖的隐秘规则，这超出了她的认知范围，但也解释了为何解法难寻。
“不过，也不是全无线索。”白景轩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片画着扭曲符文的黑色烧焦骨片和一些纸灰残屑。
“这是从罗半仙的法坛废墟里找到的，你看看，可认得？”
苏挽挽上前，小心地拿起一片骨片。
上面的符文用暗红色的颜料绘制，纹路诡异，透着一股阴邪和不祥。
她集中精神，试图感应。
这一次，没有强烈的记忆碎片冲击，只有一种令人极度不适的共鸣感，仿佛这符文中蕴含的某种意，与她血脉深处某个被遗忘的角落，产生了真实存在的联系。
那是带着掠夺和毁灭意味的意。
她手指微微一颤，骨片差点脱手。
“怎么了？”白景轩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异样。
苏挽挽放下骨片，脸色有些发白，摇了摇头：“奴婢不认得这符文，但是……它让我感觉很不舒服。非常……邪。”
她没有说出那种诡异的熟悉感，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那是什么。
白景轩凝视她片刻，将骨片收回：“我已经让人暗中摹画了这些符文，连同罗半仙的底细，递给了几个信得过，对这方面有了解的朋友，希望能查出些眉目。”
他顿了顿，看着苏挽挽：“你的身体，恢复得如何？可有余力，再仔细查探查探这听松院？我总觉得胭脂之事虽了，但这院子里的东西，或许不止她一个。而且，与我母亲有关。”
苏挽挽明白他的意思。
要彻底解决白景轩的危机，恐怕不仅要拔除他体内的邪钉，还要厘清这听松院和白府深处所有的隐患。
“奴婢可以试试。”她估算了一下自己恢复的状况，“但需要些时间，也需要……尽量不惊动旁人。”
“好。”白景轩点头，“需要什么，直接告诉陈锋，这听松院，除了我允许的人，不会有其他闲杂人等进来。”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陈锋刻意压低却急促的声音：“爷！有紧急军报！”
白景轩神色一凛：“进来。”
陈锋推门而入，脸色凝重，手里拿着一封电报：“城防司令部急电！昨夜，城西驻军营地发生骚乱，有两名哨兵离奇死亡，死状……极为诡异，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精血！现在军营里人心惶惶，张司令请您即刻过去商议！”
“什么！”白景轩一下站起身，胸口一阵闷痛，让他眼前发黑，但他立刻稳住，抓过电报快速扫视，脸色越发阴沉。
城西驻军是他嫡系部队之一，刚刚换防回来休整。
这种离奇死亡事件，若处理不好，极易动摇军心，甚至引发更大的乱子。
这会不会又是针对他的阴谋？还是……单纯的灵异事件？
他看向苏挽挽。
苏挽挽也听到了陈锋的话，吸干精血几个字让她心头一跳。
这手法，与罗半仙那种驱役鬼魂、布置邪阵的风格似乎不太一样，更加直接！更加血腥！
“爷，您的身体……”陈锋担忧道。
“备车，去城防司令部。”白景轩斩钉截铁，随即对苏挽挽道，“你留在院里，哪里都不要去。陈锋，加派人手，守住听松院。”
“是！”
白景轩匆匆离去，披风带起一阵冷风。
书房里只剩下苏挽挽一人，烛火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白府依旧灯火阑珊，但寂静中仿佛蛰伏着无数低语。
城西军营的离奇死亡，白府内部的暗流涌动，白景轩日益沉重的伤势，罗半仙背后可能存在的更大黑手，还有她身上那越来越无法忽视的谜团……
一切仿佛被打乱的线头，纠缠在一起，理不清，剪不断。
而窗外，浓重的夜色，正缓缓吞噬着最后一点天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