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醉语情长
夜色泼满庭院，连青灰色的假山石都浸着冷。银辉落下来，荷叶上凝着的夜露滚了滚，砸进池子里，惊碎了一汪安静。景烛坐在池边的青石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石面，目光死死黏着庭院入口的方向，身影在月光下拉得颀长而孤单。
终于，一道刺眼的车灯划破夜色，一辆黑色豪车稳稳停在庭院中央。引擎熄灭的瞬间，周遭重归沉寂。景烛猛地站起身，膝盖撞到石面也浑然不觉，快步迎了上去。
车门被推开，保镖阿杰率先下车，绕到另一侧，小心翼翼地扶出钱明浩。男人高大的身躯几乎完全压在阿杰身上，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每走一步都踉跄着，浓烈的酒气顺着夜风飘过来，呛得人鼻腔发紧。
“哥哥。”景烛慌忙上前，伸出纤细却有力的手臂，从另一侧扶住钱明浩的腰腹。指尖触到他滚烫的衣料，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抬眼望去，月光下，钱明浩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眼尾微垂，平日里锐利的眼神此刻蒙着一层雾，迷蒙得厉害。
“钱总喝多了，你好好照顾他，我去停车。”阿杰的声音沉稳，将钱明浩的手臂搭在景烛肩上，仔细交接后，便转身驱车驶向车库，车灯的光晕渐渐消失在回廊尽头。
景烛的身躯本就单薄，此刻要支撑起钱明浩沉重的身体，显得格外吃力。他咬紧牙关，将男人的手臂架得更稳些，腰腹微微用力，一步一步艰难地挪动脚步，额头上很快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好不容易将人扶进豪华主卧，他几乎耗尽了全身力气，扶着门框轻轻喘着气。
没有片刻停歇，景烛又扶着钱明浩走向浴室。温热的水汽早已弥漫开来，浴缸里盛满了冒着热气的温水。他小心翼翼地帮钱明浩褪去沾染酒气的衣物，指尖动作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什么。随后，他半扶半抱地将钱明浩放进浴缸，温水漫过男人的肌肤，泛起一圈圈涟漪。
景烛拿起柔软的毛巾，正准备为他擦拭后背，却对上了一双睁开的眼眸。钱明浩的眼神依旧带着醉后的迷离，却直直地落在他脸上，那目光烫得他皮肤发紧。
“景烛，你长的真好看。”钱明浩的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却异常温柔。他缓缓抬起手，指尖带着温水的湿润，轻轻抚上景烛的脸庞，指腹摩挲着他细腻的皮肤，嘴角勾起一抹罕见的笑意，眼底满是缱绻，与平日里那张冷若冰霜的脸判若两人。
景烛的身体瞬间僵硬，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他知道，这不过是醉话。平日里的钱明浩，看向他的眼神里总是带着不加掩饰的厌恶，只因他长了一张酷似母亲苏晚一般魅惑俊美的脸。在钱明浩心中，他的母亲是害死其父亲的凶手——至少钱明浩是这么认为的。钱明浩总说，他母亲长着一张勾人心魄的狐狸脸，才让他父亲为之痴迷，甚至不惜付出生命。他常常怒斥父亲是傻瓜，发誓绝不会重蹈覆辙，更不会娶一个“狐狸精”为妻。
可景烛心中清楚，他和母亲长的一点也不像，至少五官上，他和母亲无论是鼻子或者眼睛都是不同的，如果说非要找到一丝相同之处，那就是神似了，他和母亲有个共同的地方，就是神色间有一种相同的，浓重的忧郁和落寞。不过，母亲即便长的漂亮，曾经堕落风尘，但是她行为端正，哪里有半点狐狸精的媚骨天成，灵动狡黠之态。她只不过出于舞女职业，不得不按照规矩，穿戴时尚，浓妆艳抹的显得太过轻佻、和随意。其实在他模糊的记忆里，母亲独自抚养他长大，日子过得格外艰难。为了生计，母亲起早贪黑，却时常遭受旁人的欺辱与调笑，被骂作未婚先孕的烂货。但他从未见过有陌生男人出入家中，母亲眼底的坚韧与清白，他看得真切。他不明白，钱明浩的父亲为何会为母亲赴死，两人究竟是什么关系。但他坚信，母亲绝非世人眼中那般不堪，他一定要查明真相，还母亲一个清白。
只是，这些话他从未敢在钱明浩面前提及。他深知，钱明浩对母亲的恨意深入骨髓，任何辩解都只会引来他更深的厌恶与折磨。
“景烛，你知道吗？”钱明浩的指尖依旧停留在他脸上，语气带着一丝哽咽，“我父亲死了，妈妈也丢下我嫁人了。那段日子，我唯一的亲人就只剩下年迈的爷爷。我为了撑起这个家，有多难？叔叔、舅舅们都当我是小孩，合起伙来算计我，都想夺走我父亲留下的集团……”
他的声音渐渐低沉，眼神也变得空洞起来，像是沉浸在过往的痛苦回忆中：“后来就连爷爷也走了，我一个人守着这个破碎的家，孤零零的，有多孤单，有多害怕。我的人生，除了钱，几乎一无所有。”
“后来你来了……家里有个人在等我。”他说着，将额头抵在景烛冰凉的额上，像一个在暴风雪中终于找到热源的行人，含糊地低语：“别离开我……谁都不能把你带走……”钱明浩的眼神重新聚焦在景烛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我的生活才有了生气。至少有了你，心里有了牵挂，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在这个世上。知道无论我离开这个家多久，家里都有个人在等我。”
话音陡然一转，钱明浩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恨意与挣扎在眼底交织：“可是，你为什么要是那个舞女的儿子呢？是她害了我父亲，也害我失去了母亲。我吃的所有苦，都是因为她！是她造成了我的孤苦无依，让我过着没有温暖的人生。我恨她，我真的非常恨她，非常非常恨她！”
他猛地收紧手指，攥住景烛的衣领，语气中带着无尽的矛盾与痛苦：“景烛，我知道我应该恨你的，我发过誓要让你和你母亲一样下地狱……可我做不到……我看见你，这里”——他用力捶一下自己的胸口，“就他妈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没办法真的弄死你，我甚至……甚至不想看见别人碰你一下！”
话音未落，钱明浩微微俯身，捧起景烛的脸，带着酒气的唇便覆了上去。
景烛瞳孔骤缩，大脑一片空白。片刻后，他猛地回过神，后背瞬间沁出冷汗。他知道，这都是醉话，当不得真。钱明浩明明恨他入骨，怎么可能喜欢他这个仇人之子？他不能让钱明浩在不清醒的状态下做出后悔的事，更害怕他酒醒后，会因这份失控而迁怒于他，甚至想要杀了他。
景烛猛地回神，一把推开钱明浩。钱明浩本就醉得不省人事，身体失衡，“扑通”一声跌回浴缸里，溅起大片水花，将景烛的衣摆也打湿了。
钱明浩挣扎着从水中坐起身，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前，眼神更加迷离，带着一丝委屈和恼怒，醉醺醺地喝斥：“你，你推我干嘛？你不喜欢我吗？”
景烛的心跳得更快了，他避开钱明浩的目光，喉结滚动了一下。他该怎么回答？其实，他从未排斥过钱明浩，甚至早已在心底深爱他，爱到尘埃里。可理智时刻提醒着他，他们之间隔着天堑鸿沟——悬殊的身份地位，无法化解的过往恩怨，都注定他们不可能走到一起。钱明浩此刻只是喝醉了，说的都是糊涂话。他不能被这虚假的温柔迷惑。一旦越界，现有的、畸形的平衡将被打破，他连这卑微的“弟弟”位置都会失去，彻底沦为玩物。他必须守住这条线，这是他唯一能留在“家”里的方式。
“哥，你喝多了，在说胡话呢。”景烛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慌忙后退一步，“我去看看给你做的醒酒汤做好了没？你自己洗干净了赶紧出来吧。”
说完，他几乎是落荒而逃，快步走出浴室，关上房门的瞬间，才松了一口气。他靠在门板上，平复着狂跳的心脏，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此刻的钱明浩，太危险了，他必须躲开，避避风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