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刚泛出一点灰白,鸡叫了两声又停。
陈三槐站在王老三家门前,手里还攥着那个装雄黄酒痕的陶罐。
他没回自己屋,也没再去老槐树下守着,罗盘指针昨夜明明指向新村,王老三是第一个锯树的人,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抬手敲门,三下,不重。
门开了一条缝,王老三的妻子站在里面,眼眶发黑,头发乱着,一只手抓着门框,指节发白,她看见是陈三槐,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让我进去。”陈三槐说。
女人摇头,“你走吧,别看了。”
“我看过昨晚的米缸了吗?”
她一愣。
陈三槐推开她的手,直接进了堂屋,屋子不大,一张八仙桌摆在中间,两条长凳歪斜着,地上有稻草散落。
墙角堆着几个空麻袋,灶台冷着,水缸半满。
他蹲下来看地砖,缝隙里有一丝黑气在爬,他从腰间皮囊掏出铜铃,轻轻往地上一磕。
铃没响。
声音闷得像砸进泥里。
他知道这是什么——怨骨压宅,有人把不该埋的东西埋在屋里,魂被镇住了,阴气就往下沉,越积越重。
他站起身,走到厨房。米缸靠墙放着,上面盖着一块旧布。
他掀开布,拨开上层的米粒,再掀开一层稻草,手指碰到硬物。
他慢慢扒开泥土。
一副小小的骸骨露出来,蜷缩着,头抵膝盖,骨头很轻,颜色发黄,已经干透。
最奇怪的是,每根骨头上都裹着枯槐叶,叶子贴得很紧。
他伸手取下一片叶子,发现叶脉排列整齐,竟组成了一个极小的符阵。
他认得这种手法,和《青乌风水秘录》里记载的“封魂叶咒”一模一样,但这术法早就失传了,只有守阵人家族才可能知道。
“那是二十年前流产的孩子!”女人突然在门口尖叫起来,“老三说……埋在米缸底下,盖上槐叶,就能镇住胎里带来的煞气,不让它投胎害人!”
陈三槐回头,“谁教你们这么做的?”
她摇头,浑身发抖,“是他爹……说是祖上传下的规矩……我们不懂啊……我们只是想保命……”
话没说完,窗外“砰”地一声响。
一根断裂的槐枝猛地抽在窗纸上,玻璃应声裂开,裂纹从中心往外蔓延,扭曲成一张脸——眼睛凹陷,嘴角咧开。
陈三槐立刻抽出一张朱砂符,贴在窗框上。符纸刚沾木头,就发出“滋”的一声,边缘卷曲变黑。
屋里安静了几秒。
他低头看那具婴儿骸骨,槐叶包得严实,但有一片松了,滑落在地,他捡起来,发现叶背用极细的血线画了个“婚”字。
他明白了。
这不是普通的镇宅,这是阴婚局的一环。
有人想用未出生孩子的怨魂,去补老槐树的阵眼,可孩子魂魄被锁二十年,既不能转生,也不能安息,反而成了最容易被操控的阴媒。
他问:“你们有没有见过红衣女人绕树唱歌?”
女人点头,“见过……就在去年冬天。老三说那是鬼嫁,不能看,看了会招灾。可那天晚上,我也听见了哭声,是从米缸里传出来的……我以为是我听错了……”
她忽然捂住嘴,眼泪流下来。
陈三槐把骸骨小心包进布袋,用桃木钉封口,他不能让这东西继续留在屋里,否则整个家都会被阴气蛀空。
“你男人不是疯。”他说,“他吞槐叶,是知道自己错了。他想替你顶灾。”
女人猛地抬头,眼神涣散,“你怎么知道他吞了槐叶?没人看见……”
“他指甲缝里有黑泥,是槐树根里的。他不是锯树,是想毁掉证据。但他做不到,所以只能装疯,让自己变成替罪羊。”
女人瘫坐在地,嘴里喃喃重复:“老槐树会哭……孩子也会哭……他们要成亲……”
陈三槐盯着她。
她说这话时,语气不像害怕,倒像是在背一段被人塞进脑子里的话。
他忽然想起什么,“那个教你丈夫埋骨的人……穿什么衣服?”
“旧褂子……洗得发白的那种……”她抬起泪眼,“他还戴着个铜铃铛,走路时会响……”
陈三槐胸口一紧。
那是他父亲的样子。
他父亲失踪那年,就是穿着那样的褂子,腰间挂着母亲留下的铜铃铛。
村里人都说他是为补阵眼走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难道父亲当年也来过这家?
难道他知道王家会这么做?
他握紧布袋,转身要走。
就在这时,窗户上的裂纹动了。
不是风吹,也不是震动,而是那些线条自己在延伸。
玻璃上的鬼脸变了形状,嘴巴张开,露出空洞的喉咙。
接着,一个影子浮现在窗后。
红衣女子抱着襁褓,低头看着怀中,一只手轻轻拍着,然后她走向老槐树,在树根处挖了个洞,把襁褓放进去,再用槐叶盖上。
幻象一闪即逝,但陈三槐看清了她的侧脸。
年轻,瘦削,眉眼熟悉。
和眼前这个女人,一模一样。
他猛地扭头。
女人正盯着窗户,脸上没有惊恐,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你见过这个?”他问。
她点头,“我梦到过很多次。每次醒来,米缸都湿了,像是有人在里面哭过。”
陈三槐不再多说。
他把布袋背好,拉开门走出去,清晨的风刮在脸上,带着土腥味,他脚步不停,朝着九爷住的方向走。
这事必须问清楚。
王家不是偶然犯错,他们是被人引导的,而那个引导者,很可能就是他以为早已死去的父亲。
他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女人还站在堂屋中央,手里捏着一片掉落的槐叶。
陈三槐抬脚迈出院子。
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他没回头,但耳朵听见了,那是牙齿咬合的声音,短促,清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