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有曾家里居然藏有舍利子。这是以前从未听说过的。
很久了,黑阳山的禚山长老在的时候,行思和尚一次听他下乡布道,也曾经听到禚山长老流露过舍利子流落民间的口风,但语焉不详,行思和尚的有关记忆已经非常模糊,面对出现在跟前的痴有曾,已经完全没有了怀疑还是犹豫这些东西,脑子里全是恭敬,单为了“舍利子”这样三个字,他就已经要五体投地了。
于是,痴有曾在前,行思和尚在后,亦步亦趋赶往痴有曾的家。
此时,秦四方手里捏着父亲秦顾耳和母亲给的10元钱,站在村南的路口张望着。秦四方一边张望,一边猜想,大姨父行思和尚的行踪,这就很费了一些工夫。大约又过了半个多钟头,秦四方回到了适才大姨父遇到痴有曾的地方,站了一会儿,仿佛从空中吹下来一股带有杀气的冷风,他的心立刻不安地狂跳起来。
从前面的叙述,不难看出秦四方依然有一定的预知能力,包括在风雨飘摇的海面,包括在伊夕慕出事的村北大道,一些关键的事情,他其实都预感到了,这个自是不容置疑。但是,秦四方的非凡的能力,实际上从出生以来一直在嬗变,基本上是由强而弱的,在一次次的磨难的打击之中,秦四方身不由己地从超凡脱俗坠向凡夫俗子,比如他对女人的态度之类,如果说秦四方还保留了些许非凡的能力,也只能是硕果仅存的,只能体现在极少的方面了。而上述这一切,都成功阻碍、束缚了他那硕果仅存的非凡的能力的发挥。这就使得秦四方只是预感到行思和尚的危险,却无法确证,行思和尚因此陷于孤军奋战。
行思和尚的孤军奋战,短短数秒之内,即演绎成痴有曾一个人的战争。痴有曾家的天井里有一个地窨子,上面蒙了一层薄薄的草席。这是很危险的,稍不留意就会跌落其中。痴有曾这么做,是为了安全的考虑,他总觉得会有什么人来袭击他,因此在天井里预设了这个巨大的陷阱。在进入堂屋的短短的十几步距离中,痴有曾是跳跃着走的,这很符合他那疯癫的性格特征,行思和尚并不为意,还是一步一步地跟着走,这样,痴有曾跳过了地窨子,而行思和尚坠了下去。
行思和尚的叫喊,在地窨子里显得很微弱,地窨子的宽大空间和与地表的落差很好地吸收了行思和尚的叫喊。
痴有曾想干什么呢?
在行思和尚不遗余力叫喊的时候,他跑进堂屋烧了一大锅开水,然后把开水盛入水桶,提到天井里,对着地窨子里行思和尚的脑袋浇了下去。
痴有曾杀死了行思和尚。
有什么动机么?没有。
为什么要杀死行思和尚?不为什么。
不错,痴有曾看到了行思和尚肩上搭的化缘袋子,里面一共123元钱,可以买不少酒来饮。痴有曾拿了这些钱,花了这些钱。但是,若要说痴有曾是为了抢夺这些钱而杀死了行思和尚,那也未必。因为他可以既拿到这些钱,又可以放过行思和尚一命的。杀死行思和尚,没有任何理由,就像当时他在缇家庄北边的苫洼地里杀死无辜的秦四方小妹那样。他简直就是一个活着的幽灵,四处游走,而他的罪恶,也随着一路释放。
秦四方回到家里,手里擎着10元钱说:“没有找到大姨父,大姨父没有了。”
父亲秦顾耳没有在意此话,母亲听了感到不对头:“生旺,你说什么了?”
秦四方重复了一遍:“爹、娘,大姨父恐怕是没有了。”
母亲道:“‘没有了’是什么意思?”
秦四方说:“死了。”
母亲大吃一惊。父亲秦顾耳这回听清楚了,也大吃一惊。
父亲秦顾耳说:“你这个孩子,你大姨父化缘去了,你看不见他就是了,怎么能说他死了呢?”
秦四方说:“不是我说他死了,是他真的死了。”
秦四方如此坚持,父亲秦顾耳和母亲不敢不信。进一步问秦四方是怎么回事,秦四方说,详细的我也不知道,但是我知道大姨父肯定死了——他被什么人在什么地方谋害了。
痴有曾搬来一个梯子,放到地窨子里,然后去堂屋取来一把菜刀,下去将被烫晕的行思和尚的脖子割断了,解下行思和尚的化缘袋,又找来一把锤子,敲开行思和尚的天灵盖,取出脑髓,放到一只印着金鱼图案的碟子里,淋上酱油,撒上五香粉腌起来。洗过手,换了一身衣裳,出去买来一瓶酒,就着脑髓喝下半瓶去。脑髓只吃了三分之一,他用筷子夹起一截凑在眼前看了一会儿,伸出舌苔舔了一下,再放回碟子里。打了一个嗝,喷出一股子血腥气,他想了想,把吃剩下的脑髓倒进了地窨子,嘟囔了一句:“等再过了1000年,说不定这儿就有舍利子了。”
痴有曾接下来用了6天时间,从外面一篓子一篓子地背土坷垃,把天井里的地窨子填埋起来。每填埋一层,就浇上一桶水,统共浇了33桶水。
干完了这些事儿,痴有曾买来一沓纸,在地窨子封口处点燃了,哭着自言自语:“我不信什么报应不报应的,你有本事怎么不杀了我啊,你也让我看看什么是报应啊……人啊猪啊狗啊死了也就死了早死早托生了……”
说是大姨妈当晚做了一个梦,梦见了行思和尚被人剖胸食肝,死状惨烈。她把秦四方的大表哥叫过去,讲述了自己的梦中所见,吓得大表哥尿了裤子。大姨妈还把这个梦境告诉了所有的亲戚,亲戚们相信行思和尚已经不在了,却很难接受如此惨烈的死状。大家共同的疑问是,行思和尚是怎么死的?死在了哪里?于是发起了寻找行思和尚的联合行动,黑阳山的古刹自然是去了无数遍,从黑阳山到秦家庄沿途的村庄逐个打探,最后还是杳无音信。
这真是一件令人又恐怖、又奇怪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