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知道是痴有曾干掉了行思和尚。
也没有人会相信。因为,就在秦四方的大姨妈梦见行思和尚之后的第三天,痴有曾就开始在大街上散步说是他杀死了行思和尚。但是没有人肯听信他的话。痴有曾非常气愤,把人带到自家天井里,信誓旦旦地说,行思和尚是他杀死的,杀死在地窨子里,现在已经埋在里面了。见人们依然不信他的话,他于是说自己还生吃了行思和尚的脑髓,味道大体上可以,就是有些腥臊气。说到这儿,他急于看人们的反应,没想到人们更不相信他的,都以为他已经彻底疯掉了呢。
说来也怪,此后痴有曾就大病了一场,莫明其妙地浑身发烧,在炕上躺了半个多月才起来。半个多月的时间里,几乎天天做恶梦,梦见行思和尚找他偿命。等他从炕上爬起来的时候,舌苔生了一个大疮,已经说不成句了。不仅如此,痴有曾从此不分寒暑,出门都是光着身子,走到哪里都是人见人打,通常打他的工具是路边的砖块和石子,他经常一出门就被这些物体击打得鼻青脸肿,然后回家猫几日,青肿褪掉之后,又迎来新一轮的痛打。
总之,没人相信行思和尚死于痴有曾之手。但是痴有曾说得有鼻子有眼,应该并非空穴来风。只是由于他后来愈加疯癫,才没人再予理会。
只有秦四方把痴有曾的说法当回事。秦四方觉得极有可能是真的。但是既然痴有曾是一个疯子,人们便不怀疑疯子的话是疯话,所以秦四方的看法儿并未引起重视。
还有一件奇怪的事情:行思和尚失踪后的第33天,下了一场透雨,沿海的这些村庄发生了少有的洪水,所有的胡同都灌满了水。有不少人看见从痴有曾家的天井里游出一条十几米长的大蛇来,头上生着红色的冠子,绕着缇家庄转了三圈,然后径直向黑阳山的方向游走了。发现它的人克服了巨大的心理障碍,冒险跟着它走了很远,最后发现它在牟顾堡到埠里徐家庄之间的一块空地上稍稍歇憩了一会儿,然后昂首嘶叫一声便腾空而起,飞向空中去了。
有认识行思和尚的人汇报说,这条大蛇的头,是一颗人头,看上去很像行思和尚啊。
待洪水退去,人们吃惊地发现,痴有曾家的天井里多出了一个巨大的窟窿,它恰好位于原来的地窨子的地方,而这个大窟窿的边缘,依稀残留着硕大的蛇蜕。而当人们试图触摸蛇蜕的时候,蛇蜕立刻化作一团烟雾消失了。
要不要说一说胡同里头大人们的事儿呢?
有些事情秦四方虽然没有亲自经历,但也是知晓的,因此某种意义上也成了秦四方生活的一部分或者生活的一个背景,不如一起说一说。
还有,这些大人们的事儿,如果不趁早作个交代,恐怕也就成了悬案,那么秦四方的荒野故事也将因此而不完整,不如这里一起说一说。
只是要大体上把这些事儿都说清楚,终究还是要费一点篇幅的。
先说“死人”好了。“死人”耀军跟村支书夕童算是有了很大的过节,但是对秦四方的父亲秦顾耳确实很不错。秦四方的父亲秦顾耳也就不拿他当“死人”看。邻里乡亲的,能善待一点尽量善待一点。
“死人”耀军呢,一次话中有话地对秦四方的父亲秦顾耳说,他不在家的时候,麻烦秦顾耳帮忙照看一下。秦顾耳说,好。
“死人”为什么要找秦四方的父亲秦顾耳帮这个忙,以及他要借此达到什么目的,很久之后才露出端倪。实心眼的秦顾耳出于好心,出于对邻居的仗义,“死人”不在家的时候,开始关注起他们家的事情来。几天之后,发现有些不对劲儿。就是“死人”的女人每晚会按时去大队办公室,一两个钟头之后又一个人回家。“死人”回来后,秦顾耳把自己看到的情况跟他讲了一下,“死人”就要求他继续观察一段时间。
可能是“死人”的老婆有了什么感觉,连续几天没有再去大队办公室。
这天,秦顾耳刚要睡过去,就给痛醒了。秦四方的母亲弯曲起一条腿,用膝盖猛地顶了他一下,痛得秦顾耳咧着嘴,蛇一样勾起身子,双手往下捂住,人模狗样地难受了好大一阵子,光出气儿不进气儿。慌的秦四方的母亲忽地坐起,伸出手在他肚子上轻轻地揉搓。秦顾耳缓过气来,把秦四方母亲的手推开。
“怎么听到外头有个动静儿。”母亲说。
“是咱们天井里么?”秦顾耳说。
“‘死人’家呢。”母亲说。
“那关你屁事嘛,睡觉,时候又不早了。”秦顾耳说。
秦顾耳一把揽过秦四方的母亲,把头埋进她的怀里打起呼噜来。母亲拍拍他的脸,没反应,便捏住他的鼻子。
“咹?”秦顾耳老大不情愿地掀开眼皮。
“你怎么还睡,那边天井里面真的有个动静儿呢。”母亲说。
“犯神经啊,又是那条狗。”秦顾耳扭头又睡。
“不像狗呢,‘咕咚’一声,你说会是狗么?”母亲说。
“咹?”秦顾耳欠起身。
“像一个人翻墙头。”母亲说。
“哦,那我得看看,人家耀军托付了的。”秦顾耳说。“我的衣裳呢。”
“枕头底下呢。”母亲说。“用不用俺?”
“你先睡吧,我去看看就回。”秦顾耳说。
出了门就像兜头给摁了一口大黑锅,看什么都是黑黢黢的。隔一会儿方见夜空里有几粒极无聊的星星。秦顾耳心里犯嘀咕:这黑灯瞎火的,只怕连鬼都懒得出来,哪有什么人!正欲回转,突然“死人”家天井里面传来异响。秦顾耳陡地提起了精神,三步两步蹿到街门下,轻轻拨开那上面的闩子,然后猛地一拉,只听“咣”的一声闷响,街门硬是纹丝儿不动,秦顾耳急了,用了更大更猛的劲,门就是拉不开,真是见了鬼了。
这当儿,他分明听到有人从“死人”家的墙头上跳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