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四方的母亲拿着手电筒从屋里头走出来,秦顾耳接过手电翻墙出去一看——天哪,街门环环里给谁事先别进去一截木棍!
“兔崽子!”秦顾耳气得直跺脚。
“回屋睡吧。”母亲说。
秦顾耳想,这个跳墙的人居然没有引起“死人”家的狗叫,可见“死人”家的狗对这个人是很熟悉的。
难道说,是夕童在搞鬼么?
第二天,“死人”的女人居然穿了裙子在大街上走。而且是两边儿都开岔儿的那一种。想想看吧,都是生了闺女的婆娘了,学着城里女人的模样,穿起了这旮旯女娃娃家才穿的裙子!活像个开档裤!把两条白光白光的大腿明晃晃地摆给人看呀,引得整条大街的男人女人一齐朝她抻长了脖子,成何体统嘛!已有闲言碎语说“死人”的女人最近往村支书夕童的办公室里颠得挺欢实,秦顾耳觉得很对不住“死人”的托付。看着“死人”女人的背影,心里骂:“要是老子的女人,非剥光了你掉在院子里的樗树上晾一天一宿不可,看你还敢穷摆乎不!”
不过,生气归生气,毕竟不是自己家里的事情,他所能做的,只是在“死人”星期天回来的时候,把自己看到的听到的事情跟他讲了。
后来,“死人”的女人再见了秦四方的父亲秦顾耳,眼睛里就有了愤怒的颜色。
秦顾耳权当没有看见。他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和“死人”好。
只是,不知不觉地,秦顾耳得罪了同是邻居的村支书——夕童。平心而论,对于他们这种偷鸡摸狗的事情,他本无兴趣去过问,怎么做、不怎么做,那是他们的自由,与他秦顾耳何干呀?仔细琢磨一下,当初“死人”找到他而他毫不犹豫地应承下来,原因是他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性质,也不知道“死人”的女人会跟什么人有一腿。但是,既然他应承了下来,就觉得对“死人”有了一份责任和义务,如果不去认真做,非常对人不住。再说,这样的事情,发生在自己所在的胡同里,太不可思议了。如果他能制止,再好不过。
村支书夕童,派人叫秦顾耳到队部去一样,很严肃。
原来这天早上,村头一株笔挺的白桦树——那可是一根上好的檩木啊——突然倒地,树旁扔着一把极锋利的板斧,有人企图趁着天未亮盗树,只因撞上了人才没得手。遗憾的是让那人给开溜了,要不然,村里最近一个时期频仍发生的盗树案必定水落石出了。夕童赶到的时候早已聚拢起了一大群人,等待着他的裁决。目击者是烧开水的廉木。廉木干什么都不成,娘俩总要吃饭,于是大队特许廉木在村口卖开水,5分钱一壶,倒也童叟无欺。
“廉木,”夕童每逢三个人以上的场合,总是反剪了双手,他认为非如此不足以显得威严,“你老实说你看见了那个贼了没有啊?”
廉木“嗬嗬”着道:“我正猫在山墙后头拉肚子,就听到这边‘呼啦呼啦’响成了一片,以为啥呢,也没有在意,等拉完了,揩了腚眼,光看见这株树。”
“你是说你任谁也没有见着,啊?”夕童拧起两道上挑的眉毛来。
“看见有一个人走过去了。”廉木说。
“哪个?”夕童说。
“是秦顾耳。”廉木说。
“什么,秦顾耳?你是说秦顾耳?”夕童两手圈成喇叭,喊:“秦顾耳在么?”
事实上他已经看见了站在人堆里的秦顾耳,秦顾耳并不接他的话茬儿,且一脸不屑的神气,这使他分外恼火。“我在问你呐,听见没?”他不得不再次拧了拧眉毛。
“你不是看见了么,还问什么呀?”秦顾耳说。
“那好,大清早的,不搂着老婆……你出来溜溜什么呀?”夕童走近秦顾耳,摆出一副拿人的架势。
“出来走走,不行么?”秦顾耳说。
“不嫌太早了点儿么?咹?”夕童盯住秦顾耳的眼睛。
“我哪天不是这么早?睡得踏实,起得早啊。”秦顾耳说。
“快闭嘴吧你,不管咋说你都是徒劳的。”夕童用了不容否定的口气,“你以前——凯伟当民兵连长的那阵子——你不就好往家里倒腾点东西么?依我看你秦顾耳的嫌疑最大,你还诡辩!乱砍乱伐,这是个大是大非的问题,你非得跟我到大队里好生交代清楚!”
“夕童,”秦顾耳也毫不客气,“一个傻子哼哼两句你也当真,你个村支书就这么个当法儿!明白告诉你,这树是死是活跟我沾不上边儿,你爱找谁找谁,我可是没有闲工夫听你瞎罗嗦!”
“哎——你沾不上边儿,谁沾上边儿了,难道这树会自己倒下来不成?难道这树是我夕童砍了不成?”夕童说。
“保不准呢!你自个人想想吧!”秦顾耳说,转身边走。
人们瞅瞅秦顾耳,又瞅瞅夕童。有人在“吃吃”地笑。不知什么时候,夕童反剪着的双手已经垂下来。他看看秦顾耳,又看看众人,涨红了脸。
“秦顾耳,你给我站住!”夕童命令。
秦顾耳头也不回,甩着虎步疾走。夕童认定他的机会终于来了,冲上去一把拽了秦顾耳一个趔趄,两手拽住秦顾耳的一只胳膊。众人也“哗啦啦”跟着围了上来,每一个人的脸上都表现出按捺不住的激动与兴奋,就像围着一个壮举。人们这才发现村支书夕童原来是如此气宇轩昂、凛然不可抗命。
“秦顾耳,你跟我走!”夕童命令。
“夕童,放开你的爪子!”秦顾耳也命令。
“我叫你跟我走!”夕童吼。
“我叫你拿开爪子!”秦顾耳吼。
于是夕童挥舞起拳头来。
于是秦顾耳挥舞起拳头来。
厮打、拖拽、怒骂。众人击掌欢呼:“打呀!打呀!”“打他头!”“哎哟,鼻子鼻子!眼眼眼!……”
夕童的脸肿了,秦顾耳的眼圈青了,但是夕童趴倒在地,秦顾耳骑到夕童身上,夕童鼻子里流出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