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话说什么来着:宁闹远亲,不闹近邻。又说:远亲不如近邻。都说明邻居的极端重要性。你朝夕生活的环境里,你朝夕相见的人,如果由于种种原因,把原本不想得罪的人得罪了,是一件很令人不快的事情。而且,随着日后情状的演变,秦四方的父亲秦顾耳越来越觉得自己当时为“死人”颟顸出力,是非常不值得的。
同一条胡同里,三家人竟然以这样的方式纠缠在了一起。夕童、“死人”和秦顾耳展开了一场旷日持久的角力战。孙丽莺——“死人”的老婆对“死人”阳奉阴违,明里对丈夫百依百顺,暗里却跟夕童勾搭成奸。秦顾耳跟他们两家,至少在这个问题上本来可以毫无瓜葛,但是由于起初受了“死人”之托,他等于“干涉”了孙丽莺和夕童的好事儿。类似这样的事情,一般人避之唯恐不及,但是秦顾耳却跌跌撞撞地迎面冲了上去,自然是两头不讨好。而当他想过来,恍然大悟了,想退出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跟“死人”又形成了矛盾。
看来事情弄得越来越复杂了。怎么说呢?“死人”得到秦顾耳提供给自己的情报之后,把孙丽莺狠狠教训了一顿,不知道他动用了什么工具,反正孙丽莺被殴得“嗷嗷”直叫。但是殴过之后,似乎打出白旗的是“死人”——孙丽莺关键时刻亮出了底牌:将夕童告诉给她的秘密给“死人”捅了出来。后者一下子就矮了三分。孙丽莺表示夕童是大人有大量,大人不计小人嫌,只要“死人”保证此后再不发生类似的事情,夕童准备既往不咎了;还进一步表示说,秦四方的父亲秦顾耳打着对他们负责幌子,实际上常常揩她的油,言语行动上想沾她的便宜、吃她的豆腐,只是她玉洁冰清立场坚定,秦顾耳才没有得手,于是恼羞成怒转而反咬她和夕童一口,而秦顾耳所有的指责全是无中生有的污蔑和中伤。
于是,仿佛夕童一下子就成了“死人”和孙丽莺夫妇的救命恩人,而秦四方的父亲秦顾耳则急遽走向对立面。“死人”对夕童感恩戴德,不仅指示孙丽莺再次送上生鸡蛋——这次是专门送给夕童的病恹恹的老婆的,以满足她生吃鸡蛋之需——而且一定程度上默许了孙丽莺和夕童的暧昧。连续两三个晚上,秦顾耳都发现孙丽莺往大队的办公室里跑,一次有风,把孙丽莺的裙子吹得飞了起来,秦顾耳注意到这个骚女人居然连内裤都不穿就跑去找夕童了。真实一对狗男女。当星期天“死人”回到家,秦顾耳把这些情况告诉了他之后,得到的反应竟然是:拜托,孙丽莺是什么样的人,我自己的女人我自己知道,不需要外人跟我说三道四,你后你也用不着再多管闲事了。听了这话,秦顾耳顿时懵了,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最后“死人”冷冰冰的嘴脸让他清醒过来。
所以,等到后来夕童、“死人”打成一团,秦顾耳只作壁上观。
好在,虽然两家的关系没有因此而急转直下,也没有扩大化而影响到下一辈人。但是心已经受伤,秦四方的父亲秦顾耳和母亲对这样的邻里感到心灰意冷。本来讲话就不多的,如今更是“盐(言)比油贵”了,互相之间的对话就更少。比如“死人”,见到秦顾耳的时候还有些气哼哼的,好像他们家里的那些个球事儿,全是秦顾耳之过,是秦顾耳引起的。真是新鲜死了。夕童呢,知道了秦顾耳在“偷窥”他和孙丽莺的勾当,简直气得发疯,又找不到茬儿出了这口恶气,一天到晚咬牙切齿的,连腮帮子都肿了。他和“死人”作为老爷们儿,居然为小女子之所为,见了秦顾耳的面,甚至冲他吐唾沫。秦顾耳的肚子也快要气炸了。秦顾耳要是恼了,也绝非省油的灯呢。大家都像在寻觅一个好的突破口,然后报仇雪恨。
这种浓郁的辣椒面儿味道呛到了秦四方。他隐隐感到这些大人在下一盘险棋。而在这场棋局之中,他始终是被排除在外的,他只是一个少年,没有人会想到他,就像没人会想到乐弟呀、香萍呀一个道理。他跟乐弟、香萍、沌萍和建春她们依然笑意盈盈、愉快相邀。又去了若干趟捋黄茜的地方,又去割了几回兔子草。建春的伤好得快,不到一个月就恢复了,只是腿上留下了纵横交错的“狼牙”印。她的脸上也多了一丝抑郁的成分。秦四方跟她们在一起,看着她们,心里想呀,大家的友谊若是要保持下去,必须中止弥漫在胡同里的那种呛人的辣椒面儿味道,必须中止这盘棋。他开始考虑自己可以做点什么。结果并不太乐观,他发现,大人们必须经过一场战争然后才能决出胜负,一旦有了胜负,矛盾就会迎刃而解。
秦四方没有参与父亲秦顾耳参与的事情,但是也并非一无所知。他断定问题的关键不在父亲秦顾耳和母亲,而在于香萍的豆角湾“溺水”事件和建春的“妈虎”事件。种种迹象表明,香萍豆角湾“溺水”事件,其实是一次被精心掩饰了的性侵事件,攻击者究竟是谁,秦四方一时还不清楚,但是他对建春的“妈虎”事件却有自己的看法。他认为所谓“妈虎”实乃披着人皮的村支书夕童,“妈虎”也好狼也好,都是一个人。两件事相联系,很容易发现其中存在的某种联系,是不是后者是对前者的报复呢?秦四方不想自己去下这个结论。秦四方只想结束胡同里的辣椒面儿味道,他想到了最经济的方法:让夕童和“死人”好好搏斗一番。
秦四方对建春说:“你出事那天,我看见夕童从出事的地方走过来,他走得急,一边走一边往后面看……”
建春说:“生旺,你是说……你还看见了什么?”
秦四方说:“我正好站在街门洞里,我看见他手里拿着一块砖头,他又返回去,扔进壕沟里了,那块砖头,后来我去看了,上面沾着血渍。”
建春说:“你是说妈虎是夕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