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四方说:“我说不好,你把我这些话讲给你爹娘听,看他们怎么说。”
“死人”和夕童是在这天傍晚打起来的。事发突然,猝不及防。大致过程时,夕童从大队办公室往家里走,刚走进胡同就给事先等候在胡同口的“死人”喊住了。夕童问他有什么事儿,“死人”就说那只“妈虎”找得怎么样了,是不是还要继续找?夕童吃了已经,问“死人”了解到了什么有价值的新情况,“死人”就说我在壕沟里面捡出来一块砖头,上面带着血渍,你能不能告诉我那块砖头是怎么回事?砖头上怎么会出现血渍?夕童这时有些慌了,说耀军你在胡说些什么呀我怎么一点也听不懂?“死人”说你仗着捏着我上了你家闺女的把柄接二连三欺负我的女人,我以为可以扯平了,没想到你还是那只“妈虎”,你不是跟我女人讲随时可以告我么?你告去吧,老子现在不害怕了。说到这儿就抡起了拳头,夕童也抡起了拳头。
让人奇怪的是,打到后来,当围观者多起来的时候,两个人都闭住了嘴巴,什么也不说,只是双目圆睁红着脸打个不休,且下得都是重手,可见心中的恨是极深的。这样的打法儿,人们还是第一回见到,于是口而相传,来了更多的人。胡同里越来越挤,几乎挤不下了,隐约听到夕童或者“死人”说了句“差不多了吧”,然后就止住了。不打了。
这天夜里,“死人”家里又响起了阵阵号啕声,穿越院墙,在胡同里久久回荡。邻居们都知道,那哭声是孙丽莺的,那哭声不是伤心什么的哭声,而是被痛殴时发出的哀号。
秦四方的父亲秦顾耳和母亲站在自家院子里,听得一清二楚。
连续数日,秦四方头痛欲裂,昏睡在炕。恍惚中只见一座人模样的大房子,满面狰狞,吃人一般。大房子的背景既陌生又熟悉,像何时、何地见过,又想不起来。一大片、一眼望不到边儿的绿色环抱着,比他见过的任何绿地都要广大无边呢。但是所有的景象都很模糊,想看仔细一点根本不可能,比如那么一大片绿,根本无法辨认都是一些什么树或者什么草,以及它们的味道如何等等。
更让秦四方感到不解的是,明明是有这么一座大房子和一大片绿色的,明明自己就在这座房子的跟前,在这一大片绿色之中,可是眨眼间这一切就离他远去了,飞也似地。
这已经是醒来之后的事了。大队的高音喇叭里传来村支书夕童的声音:“各位社员注意了,各位社员注意了,接公社传达县里气象站紧急通知,今、明、后三天,将有11级台风影响我们这里,希望各生产小队、各位社员相互转告,避开这几天时间,注意安全,不要私自出海……”
这么说,又要来台风了。秦四方也算是出过海的人了,当时尚未遭遇台风,估计也就是7~8级的风,都那么危险,别说是11级的台风了,这个时候出海,那可是要死人的。
“死人”跟夕童彻底弄僵了,几乎成了仇人。虽然他们那架打得诡异,但是聪明的乡亲们还是猜出了其中的奥妙。只是碍于夕童干着村支书,不便开罪太深,所以把许多情况都藏在了喉头下面了。由于没有怎么形成广泛的社会舆论,事情好似来得快去得也快,秦家庄的话题不知不觉发生了转换,秦四方家所在的胡同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至少从表面上看,为了适应这种变化,夕童和孙丽莺的交往告一段落,而“死人”又继续利用星期天赶海了。可能出于对家里人的放心,或者还有其他的考虑,“死人”有时候周末并不回家,而是住在他当校长的学校宿舍里,然后第二天直接从学校出发去赶海。
台风如期而至。嘿,没有经历过台风的人呢,可能很难理解它的确切含义,然而,对于秦家庄的人来说,如同梦魇。且不论十几年前那场惨绝人寰的海啸,死了多少多少人丁,单是经常遇到的7~8级大风,也是非常令人恐怖的。这恐怖主要来自海上。那时候呀,不是没有广播,有线喇叭是有的,从县上一直到公社,各项政策和天气预报会通过有线喇叭传达到千家万户,只是所谓的天气预报十分幼稚,凡是能够预报到的,人们大致也能感觉得到,而凡是人们感觉不到的,天气预报里也不会有;据说县气象站的窗台上放者若干盆咸菜罐,盛满咸萝卜疙瘩,当里面的萝卜疙瘩起潮的时候,人们即可听到“多云转阴”的预报,或者“阴转多云”,而当萝卜疙瘩严重潮湿的时候,则预报“小到中雨”“中到大雨”或者“大到暴雨”,诸如此类。
因此,社员们对县上通过有线喇叭传达下来的上级的各项政策是很在意的,因为“政策和策略是党的生命”,对党既然如此重要,对百姓自然有过之而无不及。但是对天气预报却没人在意。这里的意思呢,是说秦家庄乃至其他濒海村庄的人们,对海上气象的变幻,完全凭经验和感觉。这当然也有可能起到点滴作用,但是不可靠,欲想不出事儿,那就要看各人的造化了。
对小学校长“死人”而言,则连这起码的经验和感觉也没有。
他偏偏出了海。
他的“造化”遭遇了台风。
台风袭来之时,孙丽莺和闺女建春相互搂抱,蜷缩在套间里。
建春哭腔问道:娘哎,我爹怎么还没回呀?
这一问就提醒了孙丽莺,外面没有打雷,她的身体却狠很颤动了一下,她想起来,丈夫“死人”一定是赶海去了,在这台风下面,这一去,恐怕是有去无回了。
虽然“死人”对自己并不好,动辄施以拳脚,但他毕竟是自己的名正言顺的男人,每个月的薪水是全家的“口粮”,倘若他真的死了,固然她可以跟支书夕童如鱼得水,她却明白,夕童对她再是如何好,也只能是“零食儿”,不可能保障自己一生一世。
因此,“死人”必须活着,一旦“死人”不在了,她们母女从此必定像那离开树枝的枯叶,无依无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