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声大作,狂风大作,暴雨倾盆。
夕童提前将院墙跟的几道阴沟疏通了,以免院子里存水。检查了屋子的情况,一株梧桐树的枝子太粗太长,风大的时候极有可能扫到屋顶上的瓦片,也提前截断了。为了万无一失,又披着雨衣、拎一把铁锹出来察看院墙跟的阴沟里流出来的水,是否可以顺利地排到胡同外面。整条胡同基本上呈西高东低之势,家家户户的阴沟都要排水出来,然后沿着胡同流向东边的壕沟,水量大时胡同里的通道最好没有任何阻碍,比如一块砖块、一堆黏土、一堆干草,都可以聚集起来,挡住后面的水。夕童就是想验证一下有没有这种情况,有的话,需要及时排除才好。虽然胡同是大家的,但他是村支书,理应有这个担当。
夕童倒拖着锹,边走边试探,水很快没到脚踝了,打着旋儿,裹着杂物,向东边奔去。看来水是畅通的。夕童松了一口气,正待回家转,冷不丁被什么人抱住了腰,把他给吓了一大跳。半天才看清是孙丽莺。夕童的第一个反应是孙丽莺这个时候来找自己,找得不是时候。
“啊,是你?别别别,使不得,使不得!”雷声大,雨声大,逼得他不得不提高了音量。
“夕童啊,俺家那口子……可能赶海去了!”孙丽莺没有改变姿势,因为雷声、雨声大,反而把夕童抱得更紧了。
“不看僧面看佛面,不看他面看俺面,都不是,都不是,就看在俺以前对你好过的份儿上,想办法儿救救他吧,俺求你了!”
“那么……他具体什么时候去的?”
“不知道。”
“他一般都在什么位置?”
“不知道。”
“他一般都走哪条道儿?”
“不知道。”
“操,真个是一问三不知啊,你这样的娘们儿,光知道个骚啊!”
“别问那么多了,你快去救他吧!”
“海那么大,不问问清楚,你叫我去哪儿救他?”
“可我一个妇道人家,耀军他又从来不告诉,俺怎么能知道那许多呀。”
“算了,你回吧,我这就去叫几个人,马上就去找他。”
夕童撂下铁锹,一转身消失在雨幕中了。
又过了两三个钟头,“死人”从外面跌跌撞撞回来了。孙丽莺见了,眼泪鼻涕地扑上来,叫道:“你这个死不了的,总算回来了!”“死人”瓮声瓮气地说:“真是倒霉透了,这次掘了不少海货,没料想遇上台风,全没了。”孙丽莺说:“命都难保了,哪里还顾得上那些海货啊。他们是在哪儿找到你的?” 死人”怪怪地看她一眼:“你说什么,‘他们’是谁?”孙丽莺说:“啊,你没有碰见他们……”孙丽莺结结巴巴地将夕童找了人一起去海里救他的事情说了,“死人”听了,半日无语,最后猛地拍了一下脑袋:“唉,这么大的风,也真难为他们了!”说罢就起身往外走。孙丽莺说:“你这是要去哪儿?”“死人”道:“去找夕童他们,他们可千万不能下海去,一下海,危险就大了。”
孙丽莺脸上一半是雨水一半是泪水,看着丈夫钻进外面的凄迷里。
秦四方的头痛依然持续。台风过去之后的几天里,秦四方每夜都梦见自己到了古刹。这引起了他对古刹的好奇。虽然生在那儿,也预见过禚山长老的圆寂,但是长了这么大,迄今尚未重返古刹。几天的梦,衔接起来,仿佛一个故事,深深将他吸引。应该说,那不是一个美梦——像秦四方这般年龄的少年,亦恐非做美梦的年龄——那其实是一个恶梦,阴森恐怖,不寒而栗。按常理论,秦四方当感到骇怕才是,回避它,然后设法将它忘却,或者想法儿做几个令人高兴的梦来镇压这个恶梦,原因呢,依然是少年不宜。少年秦四方至少应该远离那个梦境所指引的具象——凶相寺,连想都不要想,更不用说亲临其境了。但是秦四方决定去一趟黑阳山,去看一看古刹。
秦四方说:“爹、娘,我要上黑阳山看看。”
父亲秦顾耳说:“怎么,你是要去做什么呢?”
秦四方说:“不,不是要去做什么,我,只是想去看看。”
秦顾耳说:“是不是禚山长老又给你托梦了啊?”
秦四方说:“唔,不是的。我只是自己想上山去看看。”
母亲说:“我明白了,你是不是要上去找你大姨父?”说完了,又想起秦四方的大姨父——行思已经不在了,就皱皱眉头,仿佛是,连她自己也弄不明白,何以提出这个问题来。
秦四方说:“不。大姨父已经变成了黑龙,他不会认得我的。”
母亲说:“你大姨父,黑龙?”
秦四方点点头:“唔,大姨父化作了一条龙,上山去了。”
母亲说:“他,它,在那儿干什么呀?”
秦四方说:“看山。”
母亲说:“你说看山?”
秦四方说:“是的。”
秦顾耳说:“既然咱生旺说看山,那一定就是看山了。”
于是,秦四方上了黑阳山。
是秦四方的父亲秦顾耳送去的——用原来大姨父常骑的那辆破自行车。送到山下,秦四方说,爹哎,你先回吧,我自己上去。秦顾耳说,生旺,要不要爹在山下等你。秦四方说,不用。秦顾耳说,那么你什么时候下山,我先回家去,到时候我来接你。秦四方说,不定,爹你不用来了,到时候我自个儿能回呢。秦顾耳说,嗯,也好,我先回了。
这个古刹的名字是不是一开始就叫做凶相寺,秦四方并不知晓,禚山长老始终也没有为此事托梦于他。秦四方的理解是,这说明知道凶相寺名字的来历或许并不那么重要,只要知道这个名字的含义就可以了。
在中国的地面上,名山大川,常有名寺,但无一寺命名为凶相者,可见黑阳山凶相寺地位之独特。秦四方感到,禚山长老之登峨眉,似亦在虚无缥缈中。即令有法会,也不会如此之长久。但是他相信禚山长老的存在,他应该以某种方式在俯瞰着、关注着黑阳山古刹。所以,秦四方想,他和禚山长老的心灵有时时相通的,这次上山,也会得到禚山长老的某种喻示。
就跟几年以前的梦中见过的一样,人的模样儿,满面狰狞,吃人一般。不过再仔细看时,又没有人的模样了。山门被遮掩在三株高大的松树下面,那松树是上上世纪留下来的,树皮龟裂如沟,容纳了尘土并长出了叫不出名字来的枝枝桠桠。门楣是一截青石条,其上是一座重檐阁楼,年代亦是久远。之内是大雄宝殿,殿前有一座水池,池中颇有几只乌龟,有形而无影;绕池的大理石栏杆,因年代久远,已染苔绿。宝殿两侧铺着四五步宽的石板路,引向后面的藏经楼。过藏经楼,拾级而上,可见一座7层佛塔,号“玉海”,相传凶相寺前代一位主持的肉身所在。
凶相寺坐北朝南,站在塔下,依形势可以一眼见到山门,中轴线的两侧是一些半虚半掩的寮房,房顶及檐头镶着有祥云纹图案的扣瓦。整个寺内布置错落有致、干净整洁,看不出任何迥异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