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四方跨进山门的时候,感觉有一股清凉之气浇顶而至,耳畔也仿佛有阵阵鼓噪之音。
看钟鼓楼,分明阒无一物,亦无飞鸟。在寺内走了一周,依稀有朦朦胧胧的人声,诵经的、晋香的、洒扫的,各色人等的声音都是有的,但是为何看不到人影儿呢。秦四方回转来,出了山门,找了一方歇脚石坐下,然后去看,就有了不一样的感受。他看到了许许多多人,许许多多人的前生今世,许许多多人的未来。
这难免有些让人感到惧怕。因为这其中的许许多多人依然健在,而秦四方却无比真切地看到了他们的死亡。
此时的天象透着少有的炉火红,厚度、饱和度都很大的那种,宛若一张天幕,从凶相寺的四周喷薄升起,这天幕没有明显的分际,那过渡色有些奇怪,以超自然的速度扩张着,极像某种目光,射出眼眶的目光,虽然受到眼眶的约束,眼睛却是感觉不到的,因为全部视觉都集中于眼前的景象了。
尤为可称的是,这一切虽然短暂,亦无痕迹可循,但所有的变化都被记录下来,那便是一些人现实版的命运沉浮。
周围陷于浩荡的寂寥,背衬着彤红如饴的天幕,时间变作舞台,并因此而显得虚虚实实,虚虚实实之中,但见人影幢幢。而且,退下的便不再来,定是永远退下了——这其中自然也包括大姨父的影子。
渐渐地,秦四方有些领会到这寺名的含义了。
香萍在“死人”手上失了身,家里为此事伤透了脑筋,她自己倒是像什么事儿也没发生似的,照常出出进进,并且坚持把小学的书读完。读完了也就完了,也不备考,一天到晚除了吃就是睡。夕童问她接下来有什么打算的时候,她不假思索地回答说:“把我嫁出去吧。”
这样,香萍嫁给了伊尧松。两个人结婚时都不到法定婚龄,夕童利用自己多年经营下的人脉,给他们打了假的年龄证明,才算闯过这一关。
香萍本来就不是一个多么笨的人,嫁给伊尧松之后,日子过得非常沉闷。可能主要是因为伊尧松自己没什么想法儿,大事小事都听香萍的,而香萍也逐渐适应了这种局面。
伊尧松是一个孝子,曾对父母言听计从。香萍嫁过来之后,有些过不习惯跟伊尧松的父母在一个房檐下生活,便谋求跟伊尧松另处居住。这在秦家庄是很稀罕的事件。撇开父母而另觅居所,等于实际上的“分家”,伊尧松是家里的独子,“分家”就是分开住,两个锅灶做饭,各自独立,互不干涉,这样的政策对外人可行,若是用在自己家里人的身上,多少有点儿不敬不孝的意思。伊尧松的父母亲一开始持坚决反对的态度,但是香萍不依不饶,表示如果伊尧松不支持这个建议、与他父母分开过,她就离开伊尧松,在伊尧松左右为难的情况下,他的父母亲带头妥协了,同意为他们小两口单独营造一个空间——将连在一起的四间房屋一分为二。
许多人,包括香萍的父亲母亲,很难理解香萍的做法儿。香萍素来木讷、低调儿、内向,不好出风头儿,所以就想不到她会在伊尧松家弄出这么大的动静儿来。再说了,伊尧松在家里是独子,伊尧松的父亲母亲身体都很好,不但不致成为累赘,他们小两口日后生了儿育了女,还可以得到老人的帮助呢。他们至少可以帮忙洗洗褯子呵。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另立门户呢?父亲夕童和母亲便做闺女香萍的工作,但是香萍有自己的主意。香萍说我要的就是自立门户的感觉,我虽然不是男孩子,但是我要尝尝男孩子才有的这种权利。
伊尧松倒是没有说什么,伊尧松的父亲永蒲就很有些不以为然了:“你一个妇道人家要什么权利呵,莫非你老子是村里的支书,手里掌权,你也想手里掌权不成?”
香萍说:“我想跟伊尧松两个人,想单独过我们俩的日子,不行么?”
永蒲说:“行啊,怎么不行呢?你、你、你、你有本事,我们全家服了你了。”
为了彻底“独立”,香萍又坚持在院子中央垒砌了一堵界墙,自己单独开了一个街门。这样才算是真正有了自己的独立空间。而她跟伊尧松,在这个独立空间里开始了一段没有语言的生活。两人本来是小学同学,之前很熟悉了,按理说不存在相互陌生的问题,但事实上自从两人结婚以来,基本上没有什么交流。就几句话:吃饭吧。起来了么?下地去吧。门关了么?睡吧。香萍不准伊尧松动自己,刚结婚的那阵子天天晚上和衣而卧,后来干脆让伊尧松睡到了炕旮旯里。豆角湾的阴影挥之不去是一个方面,使她对夫妇之事充满厌恶;另外,香萍心里只想着一个人,那就是秦四方。不知不觉中,她把自己定位成为秦四方的妻子,秦四方不在身边,她要为秦四方保住贞操。嫁给伊尧松之后,她从未提及秦四方的名字,但是心里却始终没有忘记秦四方。她想,或许这种坚守毫无意义,但是她要让自己给自己做主,能坚守多久就坚守多久。
伊尧松好脾性,一腔男儿热血,却从不逼她。他没有经历过婚姻或者男女之事,他虽然渴望这些早日出现,但是他不忍让香萍不高兴。香萍很漂亮,真的很漂亮,每个晚上,他都会偷偷爬起来,借着微弱的油灯光亮,或者月亮的光芒,久久凝视自己的妻子。香萍的脸庞,香萍的身子,都令人痴迷。香萍成为自己的妻子,是他想都未曾想过的事情,因为她属于那种心高气傲的女孩儿,像他这样的男人,原本是轮不到号的。他只能做做美梦而已。如今美梦成真,即使香萍不让动,那又何妨?就生活在自己身边、睡在自己身旁,已经足够了,至于什么时候养育一儿半女,那就听香萍的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