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玄的手指还沾着河水里的黏液，指尖发麻。
他靠着石头，右臂抬不起来，血顺着袖口往下流。
胡三姑躺在他旁边，呼吸很浅，脸白得像纸。
陈地师拄着桃木杖，站在两人前方，八枚铜钱贴在胸前，微微晃动。
水面又响了。
三个漩涡排成三角，正对着岸边，气泡浮上来，组成一条看不见的线，连着桥底黑影。
林青玄盯着那片水，眼睛在夜里泛着光，他知道不对劲，这水不是被谁控制，是它自己在动。
他扭头看对岸。
山坡上站着一个人。
藏青长衫，左手缺小指，手里拎着骷髅罗盘，那人一步步走下来，踩进河里，水没到膝盖也没停。
是赵黑虎。
他嘴角带血，眼神发红，像是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他抬头看向巨石这边，笑了。
“找到你们了。”他说。
声音不大，但顺风传了过来。
林青玄没动。他知道现在动不了，右臂废了，左腿抽筋，站起来也打不过。他只能看，只能等。
赵黑虎开始渡河。
他走得慢，每一步都像在试探，河水在他脚下翻起黑泡，但他没停下。
他的目光一直锁着这边，像是已经看到三人死在眼前。
林青玄低声说：“别出声。”
陈地师没回头，只把手按在桃木杖上，胡三姑闭着眼，尾巴突然抖了一下。
赵黑虎走到河中央，忽然站住。
他低头看脚下的水。
那里起了变化。
漩涡转得更快了，水面上浮出三具尸体，它们直挺挺立在水上，胸口插着木钉，钉头刻着“赵”字。
眼睛全白，指甲发黑，手垂在两侧，一动不动。
赵黑虎皱眉。
他认得这手法，那是他布的阵桩，可这些尸体不该在这里浮起来，它们是死物，是他用来镇水脉的工具。
可现在，它们像是被人从底下推上来的。
他后退半步。
水底传来动静。
咕噜——
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翻身。
赵黑虎猛地抬头，看向桥下阴影，他脸色变了。
林青玄也看到了。
桥基那片黑影，正在往外扩散，水不再是黑的，是深灰带绿，像腐烂的肠子搅在一起，一股腥臭味飘过来，闻到的人胃里翻腾。
“这不是他的阵。”林青玄说。
陈地师点头：“他也在怕。”
话音刚落，水面炸开。
一道水柱冲天而起，砸得四周哗啦作响，水落下时，一个东西从深处升了出来。
头是人的样子，但肿胀变形，眼眶塌陷，鼻子没了，嘴巴裂到耳根。
它的身体像蛇，缠着锈迹斑斑的铁链，鳞片是腐烂的皮肤拼接而成，水草挂在身上，碎骨卡在关节处。
它浮在水上，不动，也不叫。
赵黑虎往后退。
他举起骷髅罗盘，嘴里念咒，血从舌尖滴下来，落在罗盘上，罗盘发出红光，他准备施展血遁。
可那东西动了。
它没看林青玄，也没看陈地师，更没理会胡三姑，它的头转向赵黑虎，嘴一张，喷出一口黑雾。
黑雾碰到赵黑虎的脸，他身上的符纸立刻烧了起来，不是明火，是自燃，一张接一张化成灰。
他大吼一声，想跳开，但脚下一沉。
水底伸出一只手，抓住了他的小腿。
那只手是白骨，只有五根指头，却有三节关节。它一拉，赵黑虎整个人跪进水里。
他又喷血，催动罗盘最后一道法术，红光闪起，他身体开始模糊，这是血遁要成的征兆。
可那水煞抬起了手。
一只巨大的、由水流和烂肉组成的爪子，直接拍穿了他的肩膀。
赵黑虎惨叫，血喷出来，染红了一片河水。
他没能逃。
水煞一把抓住他，往下一拽。
扑通！
整条河翻了起来，浪花冲到两米高，赵黑虎在水里挣扎，手伸出水面，拼命抓空气。
他的嘴张着，似乎在骂，在求，但没人听得清。
几秒后，水面只剩下一个漩涡。
深黑色，中心凹下去，像一张闭合的嘴。
赵黑虎不见了。
林青玄靠在石头上，喘气。
他看着那个漩涡，一圈一圈转着，没有停。
水面上漂着几块碎布，是赵黑虎衣服的残片，还有半截断指，浮在边缘，指甲发黑。
他喉咙动了动。
“它不是来杀我们的。”他说。
陈地师拄着杖，没说话，他的八枚铜钱贴在胸口，一直在响。他盯着那漩涡，眼神变了。
“这煞……不该活着。”他低声说，“二十年前封印的时候，我就说过，不能用水脉镇。”
林青玄转头看他。
“你说什么？”
陈地师没回答，他嘴唇发白，手紧紧抓着桃木杖。
胡三姑这时动了。
她睁开眼，瞳孔是竖的，闪着幽光。
她靠在石头上，手指还在流血，刚才划出的那道红痕还在空中，没散。
她看了林青玄一眼，声音很轻：“蠢驴……你爹知道的事，比你现在懂的多得多。”
说完，她闭上眼，又昏了过去。
林青玄坐在地上，背靠着石头，他右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血从指尖滴下来，落在泥里。
他看着那圈黑漩涡。
它还在转。
水面上没有尸体，没有痕迹，可他知道，赵黑虎被拖进去了，不是被打跑，不是逃了，是被吞了。
那水煞为什么放过他们？
因为它根本不在乎他们？
还是因为它吃饱了？
林青玄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他说过一句话，他一直没懂。
“有些坟，不能动。不是因为鬼，是因为下面的东西醒了会吃人。”
当时他以为父亲说的是煞气。
现在他明白了。
有些东西，根本不是人能控制的。
赵黑虎以为自己在布阵，其实他只是在吵醒一个睡着的东西。
他拿死人当桩子，拿血当引子，结果引来的不是他想要的煞，而是这个。
这个连他都能一口吞掉的东西。
林青玄低头看自己的手。
他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累到了极限。
他撑到现在，全靠一口气，现在这口气松了，身体开始发软。
他抬起眼，再看那漩涡。
它转得慢了些，但还在转。
水面上浮起一点东西。
是一根头发。
黑色，湿漉漉的，缠在一根水草上。它随着水流打转，慢慢靠近岸边。
林青玄盯着它。
那不是普通的头发。
太长了。超过三十厘米，发尾分叉，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
它靠近石头，停在离林青玄脚边不到半米的地方。
不动了。
水草轻轻摆动，头发也跟着晃。
林青玄没动。
他不敢碰。
陈地师这时抬起手，乾坤笔尖指向那根头发，笔尖发颤。
胡三姑的尾巴突然竖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