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三槐推开九爷家的木门时,门轴发出干涩的响声。
他刚从王老三家出来,手里还拎着那个装婴儿骸骨的布袋。
屋子里很暗,灶膛里只剩一点红火,映着墙上歪斜的影子。
九爷坐在供桌前,手里端着个粗瓷碗,碗口发黑,里面是浑浊的米酒。
“你来了。”九爷没回头,声音沙哑,“我就知道你会来。”
陈三槐把布袋放在桌上,解开绳子,露出那具蜷缩的骸骨。
他又抽出那片画着“婚”字的槐叶,轻轻压在骨头上。
“这孩子被锁二十年,魂不能散。”他说,“是谁定的规矩?”
九爷喝了口酒,喉咙里咕噜一声。
他笑了一下,嘴角歪到一边,像是抽筋。
“守村人的事,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他开始唱,声音断断续续:“月儿弯弯照青乌,槐树底下埋白骨……爹娘不哭儿莫哭,阴婚一拜入黄土……”
陈三槐盯着他。
他知道这是《守村谣》,小时候九爷常唱,但只唱前两句。
后面这些词,他从未听过。
“别装了。”他说,“你清楚我在问什么。”
九爷停下歌声,手抖了一下,酒洒在供桌上。
他抬起那只完好的眼睛,看着陈三槐。
“你爷爷当年……用青乌卫的秘术镇煞。”
他声音低下去,像怕被人听见,“没成功。反被煞气缠身,临死前说了一句话。”
陈三槐没动。
“他说,‘红衣人不是外来的,是守阵失败的人变的’。”
空气一下子冷了。
陈三槐感觉后颈发紧,像是有人在背后吹气。
“守阵失败的人?”
“对。”九爷点头,“每一代守阵人,只要心乱、意动、破誓,就会被煞气吞掉,变成红衣人,反过来害村子。”
他顿了顿,“你爹当年……差点也成了那样。”
陈三槐猛地抬头。
“他没成?”
“我没让他成。”九爷低声说,“我替他挡了一劫。可代价是……他得走。”
陈三槐的手攥紧了。
他想问父亲去了哪里,但他没开口。
他知道现在问不出答案。
他盯着供桌上的骸骨。
“所以王家这事,是你和我爹一起安排的?”
九爷摇头,“不是我们。是我们拦不住。”
他伸手摸了摸供桌边缘,“有人在背后推。从四十年前就开始推。”
话音刚落,供桌突然震动。
不是风吹,也不是地动。
是整张桌子自己在抖。
紧接着,“砰”的一声,牌位炸了。
木屑飞溅,一块碎片擦过陈三槐的脸,在眉骨旧疤旁边划出一道血线。
他抬手抹掉血,眼睛死死盯着供桌中央。
在碎裂的木块之间,一张泛黄的符纸缓缓飘了出来。
它没有燃烧,也没有破损,只是边缘浸着暗红色的血迹,颜色很新,像是昨天才染上的。
陈三槐伸手要去拿。
九爷突然扑过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力气大得不像个老人。
“不能碰!”
“为什么?”
“看了会折阳寿。”
“那你怕什么?你都快入土了。”
九爷没松手。
他的脸在火光下显得扭曲,独眼里有光在闪,不知道是泪还是别的什么。
陈三槐甩开他,拿起符纸。
触手冰凉,比冬天的井水还冷。
他拿出罗盘靠近,指针微微颤了一下,但没转圈,也没失控。
“这不是普通的符。”他说,“是封印类的。”
九爷站在一旁,喘着气。
“你不懂……这东西不该现世。”
“为什么不该?”
“因为你爷爷说过——”九爷声音发抖,“若血符再现,便是‘劫’起之时。”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陈三槐低头看着符纸。
它只有半张,像是被人撕掉了一半。
血迹集中在中间,形成一个模糊的图案,他看不清是什么。
但他能感觉到。
这张符在动。
不是物理上的动,而是某种存在感在跳,像心跳。
“我爷爷到底做了什么?”他问。
九爷没回答。
“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今天会发生?”
还是不答。
“你一直瞒着我。不只是我爹的事,还有整个守阵的真相。”
陈三槐声音冷下来,“你说红衣人是守阵失败的人变的,那如果我一直守下去,有一天我也会变成那样?”
九爷终于抬头。
他的嘴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挤出两个字:
“可能。”
陈三槐笑了。
左脸酒窝出现了一下,又迅速消失。
“所以你们所谓的守村,就是让人一代代疯、死、变鬼?”
“这就是青乌卫的使命?”
“不是使命。”九爷低声说,“是诅咒。”
“什么诅咒?”
“血脉永镇煞阵。”
“你爷爷那一脉,生下来就带着这个命。”
陈三槐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血符。
忽然发现,血迹的纹路,和他眉骨上的疤形状一样。
都是裂开的。
都像被什么东西劈过。
他想起小时候,九爷抱着他,说他是被雷劈过的槐树救下的孩子。
可现在他怀疑了。
也许那道疤,根本不是雷劈的。
是诅咒刻下的。
“你还有多少事没告诉我?”
九爷闭上眼。
“太多。”
“现在可以说了。”
“不能。”
“为什么?”
“因为你还撑不住。”九爷睁开眼,直视他,“等你真的准备好接这个担子,自然会知道。”
“我不需要准备。”陈三槐把血符拍在桌上,“我现在就要知道全部。”
九爷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叹了口气,走到灶台边,抓起一把柴火,塞进灶膛。
火苗跳起来,照亮他满头白发。
“你知道为什么老槐树不能倒吗?”
“因为它是阵眼。”
“对。但它为什么能当阵眼?”
“因为它根下锁着东西。”
“锁着什么?”
陈三槐沉默。
“八百年前,第一代青乌风水师死了。”九爷说,“他知道自己要被煞气反噬,就把自己的尸首埋在村底,用血脉镇压。”
“后来的人,一代代接替,用自己的命去补这个阵。”
“你爷爷,是我见过最狠的一个。”
“他不信命,非要改局。结果呢?”
“局没改成,他自己疯了,临死前把半张血符藏进牌位,说‘谁拿到,谁就得替全村死’。”
陈三槐盯着桌上的符。
“所以现在,它在我手里。”
九爷点头。
“你拿到了。”
陈三槐没再说话。
他慢慢坐下,坐在供桌前的矮凳上。
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
血符就在眼前。
他不敢翻面。
他怕看到更糟的东西。
九爷站了很久,最后走到他身后。
一只手搭在他肩上。
“三槐。”
“有些事,知道了,就不能回头了。”
陈三槐抬头。
“我已经没路可退了。”
九爷没再说什么。
他转身走向里屋,背影佝偻,脚步慢得像拖着铁链。
陈三槐一个人坐在堂屋中央,火光映在脸上,忽明忽暗。
他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血符的边缘,血迹突然变得湿润,像刚流出来的一样。
一滴血珠顺着符纸滑下,落在他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