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在市场卖肉已经二十年了。
这天早上刚出摊，常客刘大妈就来了。她手里拎着布袋子，在肉摊前仔细地看。
“今天买点啥？”老陈问。
“要半斤前腿肉，剁馅。”刘大妈说，“儿子晚上回来，包饺子。”
老陈挑了一块：“这块行不？”
刘大妈凑近看了看：“边上这块好像更好。”
她自己伸手，在肉堆里翻了翻，挑出一块带点肥边的：“就这块吧。”
老陈看了一眼，没说话。那块肉筋膜多了些，剁馅口感会差点。但他知道刘大妈的脾气，她认定的事，别人说啥也没用。
“半斤是吧？”老陈接过肉。
“对，半斤。”
老陈把肉放在秤上，显示六两。他切掉一点，刚好半斤。装袋时，他又从案板下拿出一块肉，切了一小条，塞进袋子。
“多了点。”老陈说。
刘大妈正在掏钱：“多了多少？我只要半斤。”
“不多，算半斤。”老陈接过钱，“您常来，零头就算了。”
刘大妈拎着肉走了。旁边摊卖菜的老李看见了，笑着说：“又给加肉了？”
老陈擦擦刀：“老人家不容易。”
“她儿子不是挺有钱的吗？”
“有钱是有钱，但老太太节省惯了。”老陈说，“你看她每次都挑最差的肉买。”
老李摇摇头：“你也是，直接告诉她哪块好不就行了？”
“告诉过，没用。”老陈切着肉，“她说带点肥的香，其实她就是挑便宜的。”
刘大妈是老陈的老顾客，每周来两三次。每次都是这样，在肉摊前翻来翻去，专门挑那些边角料或者筋膜多的部位。老陈知道，她是图便宜。同样的前腿肉，那些部位老陈本来就要便宜卖，甚至有时候准备留着自家吃。
有一次老陈忍不住说：“刘大妈，您挑那块不行，炖不烂。”
“没事，我多炖会儿。”刘大妈坚持。
老陈没法子，只能每次在她挑完后，悄悄塞一小块好肉进去。不多，就一两左右，混在里面看不出来。刘大妈回家洗肉时发现了，以为是老陈称错了，下次来还要补钱。
“上次肉给多了，这次少算点。”她说。
“没多，正好。”老陈总这样回答。
时间长了，刘大妈大概也察觉到了。但她不说破，老陈也不说破。
这天下午，刘大妈又来了。
“今天要排骨。”她说。
“炖汤还是红烧？”
“红烧。”
老陈指着一排排骨：“这些都行。”
刘大妈看了半天，指着最边上那几块：“这些怎么卖？”
那是老陈准备剔下来熬汤的，肉少骨头多。
“这些……要不您看看这边的？”老陈说。
“就这几块，多少钱？”刘大妈很坚持。
老陈叹了口气：“一样价。”
称好后，老陈又悄悄塞了两块肉多的进去。这次刘大妈看见了。
“你多给了。”
“没有，正好。”
“我看见了，你塞了两块。”刘大妈从袋子里拿出那两块好排骨，“这不是我挑的。”
老陈尴尬地站着。
“为什么老给我多塞肉？”刘大妈问。
“怕您不够吃。”老陈说。
刘大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把多出来的两块放回案板：“我就要我挑的这些。”
老陈没办法，只能重新装袋。刘大妈付了钱，拎着肉走了。
老李在旁边说：“这下好了，好心当成驴肝肺。”
老陈没说话，继续卖肉。
过了三天，刘大妈没来。第四天，她来了，手里拎着个饭盒。
“尝尝。”她把饭盒放案板上。
老陈打开，是饺子。
“用上次的肉馅包的。”刘大妈说，“你说得对，那块肉筋膜多，剁馅口感是不好。”
老陈愣了：“您……”
“我儿子说的。”刘大妈笑了笑，“他说妈你买的这肉不行，下次我带你买。我说不用，卖肉的老陈人好，每次都给我塞好肉。”
老陈不好意思地笑笑。
“你为啥不直接告诉我哪块好？”刘大妈问。
“我说过，您不听。”
刘大妈沉默了一会儿：“我是觉得，那些边角料便宜。我退休金不多，能省就省。”
“我知道。”老陈说，“但吃进肚子的东西，不能光图便宜。”
从那天起，刘大妈还是挑便宜的买，但老陈不用偷偷塞肉了。他会直接说：“刘大妈，今天这些边角料不新鲜，您拿这块，按边角料的价算。”
刘大妈也不推辞了。
有次老陈媳妇来帮忙，看见了问：“那块肉明明是好肉，怎么按边角料卖？”
“老人家不容易。”老陈说。
“市场里不容易的多了，你都这样？”
老陈笑笑，没说话。
后来有一天，刘大妈带着儿子来了。她儿子穿着西装，开着好车。
“妈，就是这家？”儿子问。
“对，老陈的摊。”刘大妈说。
儿子走到摊前：“陈老板是吧？我听我妈说了，谢谢您照顾她。”
“应该的。”老陈说。
“以后我妈来买肉，您给挑好的，该多少就多少，别优惠。”儿子掏出一张卡，“我先存点钱在您这儿。”
老陈摆摆手：“不用不用，现买现结就行。”
推让了半天，老陈没收卡。刘大妈儿子临走时说：“陈老板，您是个好人。”
他们走后，老李凑过来：“这下好了，人家儿子有钱，你不用替她省了。”
老陈擦着案板：“跟有钱没钱没关系。”
“那跟啥有关系？”
老陈想了想：“跟良心有关系。”
第二天刘大妈来，老陈还是给她挑好肉，但按正常价算。刘大妈也接受了。
不过有时候，老陈还是会多切一小条肉放进去。刘大妈发现了就说：“又多给了。”
“今天肉好，多送您一点。”老陈说。
刘大妈就笑笑，拎着肉走了。
市场里的人都说老陈傻，做生意还倒贴。老陈听见了也不反驳。他知道自己赚得不多，但够用。有些事，不是用钱算的。
有天收摊时，老陈在清理案板。刘大妈路过，递给他一袋苹果。
“家里多，吃不完。”
老陈接过：“谢谢啊。”
“该我谢你。”刘大妈说，“要不是你，我现在还买那些筋头巴脑的肉呢。”
“其实筋头巴脑炖好了也好吃。”
“那不一样。”刘大妈摆摆手，走了。
老陈看着她的背影，笑了笑，继续收拾。
那天晚上回家，媳妇说：“今天刘大妈儿子来市场找你了，你不在，他留了条烟。”
“烟呢？”
“我放桌上了。你说这怎么好意思？”
老陈看着那条烟，没说话。第二天，他把烟带到市场，等刘大妈来买肉时还给她。
“这不行，您得拿着。”刘大妈不要。
“我戒烟了。”老陈说。
其实是假话，他昨天还抽呢。但刘大妈信了。
“戒烟好，对身体好。”她把烟收回去，“那我给我儿子抽。”
从那天起，刘大妈每次来，除了买肉，还会跟老陈聊几句。今天儿子怎么样了，孙子考了多少分，家里有什么事。老陈就听着，偶尔搭句话。
有次老陈感冒没出摊，第二天刘大妈来了问：“昨天怎么没来？”
“有点不舒服。”
“严重不？我这有药。”
“不用，好多了。”
刘大妈买完肉，下午又来了，拎着一锅鸡汤：“炖多了，你喝点。”
老陈推辞不掉，收了。那锅鸡汤他带回家，媳妇喝了说：“真鲜。”
“刘大妈炖的。”
“她对咱真好。”
“我对她也不错。”老陈说。
后来老陈的摊前总有些老顾客，他们知道老陈实在，不坑人。有时候买肉，老陈会多说一句：“这块肥肉多，要不换这块？”
顾客通常都听他的。
老李有次问：“你这样不怕少赚钱？”
“赚该赚的钱。”老陈说。
再后来，市场改建，老陈的摊要搬。最后一天在老位置出摊，刘大妈来了。
“以后去哪？”
“东头，二十三号摊。”老陈说。
“记住了，我还去找你买肉。”
“好。”
那天刘大妈买了很多肉，说冻起来慢慢吃。老陈给她挑的都是好的，称的时候秤杆翘得老高。
“多了。”刘大妈说。
“最后一天，多送点。”老陈说。
其实没多算钱。
搬摊后第一天，老陈刚到，刘大妈就来了。
“还以为你不来了。”老陈说。
“说了来找你，肯定来。”刘大妈说。
老陈给她切肉时，还是习惯性地想多塞一小块。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怎么了？”刘大妈问。
“没事。”老陈把肉装好，“今天这块肉特别好，您尝尝。”
“肯定好，你挑的嘛。”刘大妈付了钱，拎着肉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