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下意识地按了按胸口，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使用血玉玉佩和与胭脂沟通时带来的隐痛。

灵觉的透支尚未完全恢复，像一口被汲取得太深的井，水面仍低于往常。

但白景轩需要信息，听松院的秘密需要揭开。

她不能等。

深吸一口气，苏挽挽转身，目光扫过这间她已经颇为熟悉，却又总觉得暗藏玄机的书房。

书架上密密麻麻的线装书和文件匣，宽大的红木书桌，墙角的兵器架，还有那扇通往内室的月洞门……

每一处，似乎都萦绕着复杂的气息。

白景轩自身强烈的煞气，经年累月浸染的墨香和淡淡的硝烟味，以及，一丝丝几乎难以察觉的陈旧阴冷。

探查，不能像无头苍蝇。

她需要重点，需要线索。

脑海中第一个浮现的，是那张泛黄的旧照片，和胭脂残魂传递的记忆碎片中，被迫害的九夫人……

这一切的起点，似乎都与白景轩早逝的母亲，那位已故的九夫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九夫人生前住在哪里？

她与这听松院，又有什么关系？

苏挽挽记得，刚入府时听老嬷嬷提过一嘴，说现在的听松院，早年似乎是九夫人礼佛静修的一处偏院改建的。

那么，这院子的格局，是否还保留着当年的痕迹？

她轻轻推开书房门，走到廊下。

夜色中的听松院，屋宇的轮廓在稀薄的月光下显得有些模糊，庭院里树影幢幢，如同蛰伏的巨兽。

她没有提灯笼，只是凭着逐渐适应黑暗的眼睛和那份对阴气的敏锐感应，慢慢在院子里走动。

避开正屋和书房这两处白景轩气息最浓，也相对干净的地方，她将注意力放在东西两侧的厢房，以及后院更偏僻的角落。

东厢曾是库房和杂物间，如今空置，门锁锈蚀。

苏挽挽凑近门缝，灵觉延伸进去，感受到的是灰尘，其余并无特别之处。

西厢则被改成了临时安置罗半仙的囚室，和存放一些收缴物品的地方。

这里的阴气明显更重一些，混杂着罗半仙残留的邪气。

苏挽挽没有过多停留，这里的气息太新，不是她要找的陈年秘密。

她绕到后院。

这里比前院更显荒僻，杂草丛生，那是曾作为胭脂殒命之地的柴房。

她的目光越过柴房，看向更深处。

那里似乎有一堵半塌的矮墙，墙后树木更加茂密，像是许久无人打理了。

她拨开及膝的荒草，小心地走过去。

矮墙后面，果然别有洞天。

竟是一小片荒废的园子，依稀能看出曾经有假山、石径和花圃的轮廓。

不过如今早已被野草和藤蔓侵占。

园子尽头，依着府邸外墙，竟有一座小小的砖石建筑，看样式，像是一座佛龛或者……家祠？

苏挽挽心头一动。

礼佛静修？难道就是这里？

她走近那座残破的建筑。

门早已不见，只留下一个黑洞洞的入口。

她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而是闭上眼睛，将残存的灵觉小心翼翼地延伸进去。

瞬间，无数细微的声音和画面如同被惊动的尘埃，纷纷扬扬地飘洒出来——

· 清脆的木鱼声， 一下，又一下，缓慢而规律，带着一种平静到近乎死寂的禅意。

· 女子压抑的诵经声， 声音柔和，却透着一股化不开的哀愁和疲惫。

· 淡淡的光线， 从破损的窗棂透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也照亮佛龛前一个穿着素色衣裙、背影单薄消瘦的女子。

· 突然，诵经声戛然而止。

女子猛地咳嗽起来，咳得很剧烈，帕子掩住口，拿开时，上面赫然有刺目的鲜红！

· 然后是慌乱的脚步声，丫鬟的低呼，药碗被打翻的脆响……

· 最后定格的画面， 是那女子无力地靠在佛龛旁的蒲团上，脸色苍白，眼神空洞地望着某个方向，嘴唇翕动，似乎说了两个字，看口型，像是：“……轩……儿……”

九夫人！果然是九夫人！

苏挽挽的心揪紧了。

这些残留的意念碎片，比胭脂的更加破碎，也更加悲伤，充满了病痛、孤独和深沉的忧虑。

她继续感知，试图捕捉更多。

渐渐地，一些更隐晦的碎片记忆浮现出来。

· 深夜，佛堂里不止九夫人一人。

还有一个穿着深色衣服的妇人身影，站在阴影里，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某种刻意的恭敬：“……夫人，您这是何苦？三爷那边也是为您好，那药只要按时服用，保管您……”

· 九夫人虚弱却坚定的声音：“……拿走吧……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告诉三爷……他的好意……我心领了……”

· 阴影里的妇人似乎叹了口气，语气却冷了下来：“夫人既如此固执……那便好好养着吧。只是，有些话，还是莫要对旁人说起为好，尤其是……小少爷。”

· 然后是门被轻轻关上的声音，和九夫人绝望的啜泣。

苏挽挽突然睁开眼，后背惊出一层冷汗！

下药！威胁！果然是白三爷！

他在九夫人生前就曾试图下药控制或加害她！

九夫人知道，她在反抗，她在保护年幼的白景轩！

而她的病逝……恐怕也绝非自然！

这佛堂，不仅是她静修之地，更是她生命最后时刻与阴谋抗争的囚笼！

悲愤的情绪在苏挽挽胸中激荡。

她定了定神，强压下不适，抬脚迈入了这座残破的佛堂。

里面比外面感觉更冷。

借着门口透入的微弱月光和灵觉的视野，她看清了里面的情形。

正中是一座残缺的泥塑佛像，彩漆剥落，露出里面灰黑的胎体。

佛前供桌倾倒在地，香炉、烛台滚落一旁，积着厚厚的灰尘。

地面上散落着一些经卷的残页，早已被潮气和虫蛀侵蚀得不成样子。

她的目光扫过每一寸角落。

忽然，她的灵觉被墙角一堆特别杂乱，但似乎是被刻意堆积起来的破砖烂瓦吸引。

那里，有一股气透了出来，带着一丝几不可查的檀香和……血腥的混合气息？

她走过去，蹲下身，小心翼翼地用手拨开表面的碎瓦和浮土。

指尖触碰到一个硬物，不大，表面光滑，似乎还刻着花纹。

她将它捡了起来，拂去上面的尘土。

是一块约莫巴掌大小，却断裂成两半的玉佩。

玉质是上好的羊脂白玉，即使在灰尘下也透出温润的光泽。

断裂处并不整齐，像是被用力摔碎的。

玉佩上雕刻着精致的莲花图案，莲心处似乎曾镶嵌着什么，如今只剩一个凹陷的小坑。

当苏挽挽的手指触碰到玉佩断裂的锋利边缘时。

“轰！”

比之前强烈数倍的画面和情感洪流，毫无征兆地地冲入她的脑海！

· 不再是佛堂的寂静，而是喧嚣的人声、锣鼓、鞭炮！ 大红喜字，晃动的流苏，鲜红的嫁衣！是婚礼！

· 画面飞速切换： 素净的室内，年轻俊朗、眉宇间还带着几分青涩锐气的男子温柔地为坐在镜前的九夫人簪上一支玉簪。

九夫人脸上带着羞涩幸福的红晕。

· 然后，画面陡然变得昏暗压抑！ 产房？痛苦的呻吟，稳婆焦急的声音，浓重的血腥味……婴儿响亮的啼哭……然后是女子虚弱到极致、却充满喜悦的呢喃：“……我的轩儿……”

· 再然后，画面破碎，跳跃。 病榻上形容枯槁的男子，紧紧握着九夫人的手，眼神不舍而担忧，九夫人泪流满面。

· 最后，是佛堂！ 九夫人跪在佛前，手里紧紧攥着这枚莲花玉佩，泪珠一滴滴落在玉上。

她面前的地面上，用指尖的鲜血，画着一个古老符阵！符阵的中心，赫然是这枚莲花玉佩！

她在咳血，鲜血染红了素衣前襟，眼神却亮得惊人，带着一种献祭般的疯狂和坚定，对着玉佩和血阵，一字一句，嘶声道：“以我残魂精血为祭，护我儿景轩，邪祟不侵，百厄退散！”

· “咔嚓——” 一声脆响。

玉佩在血光中应声而断！

一道灵光从碎裂的玉佩和血阵中升起，没入虚空，似乎与冥冥中的某个存在，或者与年幼白景轩的命运，连接在了一起！

“呃啊！”苏挽挽痛呼一声。

手中的半块玉佩脱手掉落，她自己也踉跄后退，直到脊背抵住墙壁，才勉强稳住身形。

太阳穴突突狂跳，眼前金星乱冒，口中甚至泛起一股血腥味。

这次的信息冲击太强烈了！

不仅仅是记忆画面，更包含着九夫人临终前那股强大到近乎燃烧生命的执念。

那种母爱和另外一种她无法完全理解古老咒术的力量！

这枚莲花玉佩……是九夫人的贴身之物！

是她以自身生命和灵魂为代价，为白景轩施加的最后的守护！

难怪……难怪白景轩命格特殊，煞气冲天，易招邪祟，却总能化险为夷。

难怪那七阴噬魂钉如此阴毒，却能被他自身的煞气和某种冥冥中的力量暂时压制。

难怪胭脂那样的怨魂，也只能徘徊在他床头，无法真正侵害……

这一切，或许都与九夫人这最后的血祭守护有关！

但玉佩碎了。

守护的力量是否也在衰减？

所以白景轩才会在罗半仙精心布置的邪阵和七阴噬魂钉下受此重伤？

苏挽挽的心跳得厉害，既有对九夫人壮烈母爱的震撼与悲恸，也有对白景轩伤势根源的新的猜测，更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她似乎，触碰到了这个庞大悲剧和阴谋更核心的部分。

她喘息着，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两半玉佩，小心地用衣角擦拭干净，紧紧握在手心。

温润的玉质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属于母亲的温暖。

必须告诉白景轩！

她转身，准备离开这令人窒息的残破佛堂。

然而，就在她即将踏出门槛的瞬间，异变陡生！

佛堂外，那片荒废的小园子里，原本只是静静摇曳的野草和藤蔓，忽然无风自动，疯狂地舞动起来。

一股充满恶意的灰黑色雾气，如同喷发的泉涌，从园子中央的地面裂缝中狂涌而出！

雾气迅速弥漫，瞬间将整个荒园连同佛堂入口笼罩。

雾气中，传来无数饥渴的呓语声，像是无数被囚禁在地底的恶灵，嗅到了新鲜血肉和灵魂的味道，正争先恐后地想要挣脱束缚！

苏挽挽瞳孔骤缩。

这雾气的感觉……与那晚别院外罗半仙驱动的百鬼邪阵，极其相似，但更加污秽。

而且……似乎被某种更古老的力量约束在这片地下，此刻不知为何被触动了！

是九夫人的血祭守护与这地下的邪气形成了某种微妙的平衡？

还是她刚才探查时泄露的灵觉，或者这枚断裂玉佩的重新现世，打破了某种脆弱的封印？

灰雾翻涌着，开始试探性地向佛堂内蔓延。

苏挽挽一手紧握断裂的玉佩，另一只手本能地伸向怀中。

那里空空如也，血玉玉佩早已在别院破阵时消耗了大量力量，且已归还白景轩。

冷汗瞬间浸湿了她的后背。

她被困住了！

而白景轩，此刻远在危机四伏的城西军营。

听松院外虽有守卫，但谁能想到，真正的危险，一直就沉睡在这院子的最深处？

灰雾如同有生命的触手，一点点蚕食着门口的光亮，朝着孤立无援的苏挽挽，缓缓逼近。

同一时间。

城西军营，灯火通明，气氛肃杀。

白景轩在陈锋和几位军官的陪同下，快步走向事发地点。

营地西北角的哨塔。

沿途士兵们纷纷立正敬礼，但眼神中都难以掩饰地流露出一丝惊惶。

“尸体在哪里？”白景轩声音沙哑而冷冽。

“回九爷，还在哨塔下面的临时停尸处，法医和司令部的几位参谋已经在勘验了。”一名值班军官连忙回答。

走近哨塔，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飘来。

临时搭起的帆布棚子里，两具盖着白布的尸体并排躺着。

白景轩掀开白布一角，眉头瞬间拧紧。

两名士兵都是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此刻却形容枯槁，皮肤紧紧贴在骨头上，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灰败干瘪，仿佛被抽干了所有水分和活力。

他们的眼睛惊恐地圆睁着，瞳孔放大，嘴巴大张，似乎在死前看到了极为恐怖的事物。

颈侧各有两个细小发黑的孔洞，周围皮肤呈诡异的青紫色。

确如电报所说，像是被吸干了精血。

“身上其他部位有伤痕吗？”白景轩问旁边的法医。

法医是个戴着眼镜的中年人，脸色也不好看：“禀九爷，除了颈部的孔洞，体表无明显外伤。内脏……也呈现诡异的萎缩状态，血液存量极少。不像是任何已知的野兽或武器造成的。”

“昨夜谁值守？看到或听到什么异常？”白景轩转向哨塔的班长。

那班长是个黑脸膛的汉子，此刻脸色也有些发白：“报告九爷！昨夜是王小栓和李二狗值这班岗。子时换岗时还好好的，丑时三刻左右，我们听到这边好像有短促的惊呼，然后就是重物倒地的声音。等我们带人赶过来，就……就发现他们已经这样了！周围什么也没看到，连个脚印都没有！”

白景轩走到哨塔下，仰头看了看这座木石结构的高塔，又环视四周。

营地规整，视野开阔，若是有外敌或大型野兽潜入，很难不被其他哨位发现。

他蹲下身，仔细查看地面。

泥土坚硬，确实没有新鲜的特殊脚印。

但他的目光，却被哨塔底部石砌基座缝隙里，一点暗红色的反光吸引了。

他用戴着手套的手指，小心地将那点东西抠了出来。

是一小片指甲盖大小的暗红色碎片，非金非玉，质地奇特，边缘不规则，像是从什么东西上崩落下来的。

碎片表面，似乎用更深的颜色，描绘着极其扭曲的纹路。

白景轩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纹路……与从罗半仙法坛找到的黑色骨片上的符文，风格极其相似。

虽然具体图案不同，但那意，却如出一辙！

果然有关联！

不是巧合！

军营的离奇命案，与暗算他的邪术师，出自同一源头，或者至少，是同一类人！

他们不仅想杀他，还在动他的军队，是想制造恐慌，瓦解他的力量？还是有更深的图谋？

“立刻加派双岗，巡逻队增加频次，尤其是夜间！”

白景轩直起身，厉声下令。

“将这片营地暂时封锁，任何人不许靠近。”

“这两具遗体……小心保存，等我命令。”

“陈锋！”

“在！”

“立刻派人，拿着这个，”白景轩将暗红色碎片小心包好，递给陈锋。

“还有我们摹画的那些符文，去找刘瞎子，告诉他，我不管他用什么方法，三天之内，我要知道这东西和这些符文的来历！价钱随他开！”

刘瞎子是省城黑市里一个神通广大的情报贩子，据说眼线遍布三教九流，对江湖隐秘知之甚多。

“是！”陈锋接过，神色凛然。

就在这时，一名通讯兵气喘吁吁地跑来：“报告九爷！司令部急电！城东青云观的一位道长，持张司令名帖求见，说道观近日察觉省城邪气汇聚，恐有妖孽作乱，特来禀报，或许……或许与军营之事有关！”

青云观？道长？

白景轩眼中寒光一闪。

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

还是……又一个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