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老汉的酱萝卜干在十里八乡有点名气。
他每年秋天收萝卜,在自家大院晾晒,然后腌制成酱萝卜干,装坛密封,拿到集市上卖。院子朝南,水泥地干净,晒出来的萝卜干黄澄澄的,嚼起来有韧劲。
去年村里修路,规划图一出来,刘老汉的院子刚好在红线内。村干部来做工作,说这是县里的规划,马路要从这儿过。
“我这院子用了三十年。”刘老汉说。
“知道,但路得修。”村干部说,“补偿款不会少你的。”
刘老汉六十多了,儿子在城里安了家,劝他:“爸,拿钱来城里住吧。”
“不去,我萝卜干还没做完呢。”
最后院子还是拆了。刘老汉拿了钱,在村里另找了处房子,但新住处没院子,就门前一小块地,晒不了几斤萝卜。
秋天萝卜丰收,刘老汉看着堆成小山的萝卜发愁。老顾客等着买他的酱萝卜干呢。
邻居老赵出主意:“反正新修的马路宽,白天也没几辆车,你铺块塑料布,就在马路上晒呗。”
刘老汉去看了,新修的柏油马路确实宽敞,车少人稀。他犹豫了两天,还是买了几大块塑料布,把切好的萝卜条铺上去。
头几天很顺利。萝卜在太阳下慢慢变干,刘老汉每天翻几次面。偶尔有摩托车经过,骑车的还跟他打招呼:“刘叔,晒萝卜呢?”
“是啊,没地方了。”
“这办法好,马路当晒场。”
刘老汉笑笑,心里踏实了些。
一个星期后,出事了。
那天早上刘老汉去收萝卜,发现马路边的两排萝卜被碾得稀烂。轮胎印清清楚楚压过去,塑料布破了,萝卜干混着泥土,没法要了。
刘老汉蹲在路边看了半天,起身去派出所。
值班警察听了情况:“马路是公共道路,不能晒东西。你这本身就不对。”
“我知道不对,但没地方晒啊。”刘老汉说。
“压你萝卜的车牌号记得吗?”
“不知道,我晚上收回家,早上来才发现。”
警察做了记录:“我们留意一下,但你最好别在马路上晒了,危险。”
刘老汉回到家,看着剩下的一半萝卜。老赵过来问情况。
“碾了一大半。”刘老汉说。
“哪个缺德的,看见晒着东西还往上压。”
“警察说不能晒。”
“那怎么办?萝卜要烂了。”
刘老汉想了想:“我晚上去守着。”
“守通宵?”
“反正我也睡不着。”
那天晚上,刘老汉搬了把小凳子,坐在马路边的树下。前半夜没车,后半夜来了一辆货车,看见路上铺的东西,绕开走了。
天亮时,萝卜完好无损。
刘老汉有了信心。第二天、第三天,他都去守着。困了就眯一会儿,听见车声就睁眼看看。效果确实好,再没萝卜被压。
晒了十天,第一批萝卜干成了。刘老汉收回家,开始腌制。酱是他自己调的配方,酱油、糖、香料,比例只有他知道。
酱萝卜干腌好那天,他装了二十罐,拿到集市上。老顾客围上来。
“刘老汉,今年晚了啊。”
“院子没了,晒萝卜费劲。”刘老汉说。
“听说你在马路上晒?”
“没办法。”
大家你两罐我三罐,二十罐很快卖完。刘老汉数着钱,心里高兴,第二批萝卜已经晒上了。
过了三天,有个中年男人拎着罐子回来。
“刘老汉,你这萝卜干不对劲。”
“咋了?”
男人打开罐子,用筷子夹出一小块黑乎乎的东西:“这是啥?”
刘老汉凑近看,愣住了——是个烟头,被酱汁泡得变了色,但还能看出是烟头。
“这……这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我从罐子里夹出来的。”男人说,“我买了两罐,这罐打开就看见这个。另一罐我没敢开,退钱。”
周围人围过来看。刘老汉脸涨得通红:“我做了三十年萝卜干,从来没出过这种事。”
“那这是啥?”男人指着烟头。
刘老汉说不出话。他给男人退了钱,收起剩下的萝卜干,匆匆回家。
到家后,他把所有罐子打开检查。二十罐里,又找出三个烟头。
刘老汉坐在门槛上,看着那些烟头。腌制过程他亲自操作,不可能混进烟头。唯一的可能是晒萝卜时混进去的。
马路,烟头。
他想起晚上守萝卜时,偶尔有司机停车在路边抽烟。抽完烟,烟头随手一扔。风一吹,烟头滚到塑料布上,混进萝卜条里。收萝卜时天没亮,看不清,一起收回家了。
第二天,刘老汉没去晒萝卜。老赵来找他。
“今天不晒?”
“不晒了。”
“为啥?”
刘老汉拿出烟头。老赵看了,半天没说话。
“马路上的烟头多的是。”老赵最后说。
“我知道。”
“那你打算咋办?”
刘老汉想了想:“还是得晒,但得想个办法。”
他去了镇上,买了几卷细网。回家后,把细网缝成大罩子,晒萝卜时罩在上面。既能通风,又能挡住烟头落叶。
又买了几个反光锥筒,放在马路两边,提醒司机。
晚上他还是去守着,但多了个手电筒。看见有人停车抽烟,他就走过去。
“师傅,麻烦烟头别乱扔,我这儿晒着吃的。”
大部分司机不好意思,把烟头踩灭扔自己车里。也有不耐烦的:“马路是你家的?”
“不是,但我晒的东西要吃,麻烦您了。”
这么折腾了半个月,第二批萝卜干晒好了。收的时候,刘老汉仔细检查,确实没有烟头。
但第三批晒到第五天,又出事了。
那天早上刘老汉发现,网罩被人划破了一大片,萝卜干上踩了几个脚印。
他站在马路中间,看着那些脚印。
老赵过来看见,叹气:“这明显是故意的。”
刘老汉没说话,蹲下身,把没坏的萝卜干捡起来。
“还晒吗?”老赵问。
“晒。”刘老汉说,“不然萝卜怎么办?”
“要不再去报警?”
“报警有啥用?”
刘老汉去镇上买了摄像头,装在路边树上。不太贵的那种,但能录。
装好摄像头那天,他在塑料布旁立了块牌子:“晒食用萝卜干,请勿乱扔烟头,谢谢。”
晚上他照常去守。半夜两点,一辆摩托车停下来,车上两个人。其中一个走到萝卜干前,抬脚要踩。
刘老汉打开手电筒照过去。
那人吓了一跳。
“我录着了。”刘老汉说,“树上摄像头。”
两个人骑上摩托车跑了。
那之后,安静了几天。
第二批酱萝卜干腌好,刘老汉又拿到集市上。这次他主动说:“这批是在马路上晒的,但我加了网罩,检查过了,没脏东西。”
老顾客还是买,但有人问:“刘老汉,你非得在马路上晒吗?”
“没地方。”
“村里晒场呢?”
“晒场堆了建材,要建活动中心。”
大家没再说什么。
卖完萝卜干,刘老汉算账。今年产量只有往年一半,成本还增加了——买网罩、摄像头、反光锥筒。算下来没赚什么钱。
儿子打电话来:“爸,别做了,来城里吧。”
“再做一年。”刘老汉说。
“为啥非要做?”
“做了三十年,舍不得。”
冬天到了,不用晒萝卜了。刘老汉把塑料布、网罩收好。路过那条马路时,他总会多看两眼。
春天,村里通知,要在村头建个小广场,可以晾晒粮食。
刘老汉去看了,广场水泥地,平整干净。他问了村干部:“这能晒萝卜吗?”
“公用的,谁都能用。”
刘老汉心里踏实了点。
秋天,萝卜又熟了。刘老汉把萝卜切好,拉到小广场晒。
第二批萝卜干晒好时,刘老汉做了个决定。他把配方写了下来。
儿子回家时,他拿出本子:“这个给你。”
“给我干啥?”
“万一我做不动了,你想做就做。”
“我不做,城里没人吃这个。”
“那就留着。”刘老汉说。
酱萝卜干腌好那天,刘老汉装罐时格外仔细。他戴上老花镜,一罐罐检查,确认干干净净。
拿到集市上,老顾客问:“今年在哪儿晒的?”
“村头广场。”
“那好,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