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光在雾中劈开狭窄的甬道,甫一显现,便被四周翻涌的黑暗急切地挤压吞噬。
玄诚道长须发皆张,手中长剑雷光缠绕,每一次挥动都伴随着低沉的霹雳声,勉强在前方清出丈许空间。
陈锋带着几名亲兵紧随其后,刀剑出鞘,枪口警惕地指向雾气中那些蠢蠢欲动的影子。
白景轩半扶半抱着苏挽挽,胸口那根噬魂钉在如此浓烈的阴煞环境下,如同被投入滚油的冰块,疯狂地释放着刺骨寒意,与外界秽瘴隐隐共鸣,撕扯着他的心脉。
每一次心跳都伴随着刀割般的剧痛和冰冷蔓延的麻痹感。
他咬紧牙关,脸色已从苍白转为一种不祥的青灰,额角冷汗涔涔,却将大部分力量都用来支撑怀里摇摇欲坠的人。
苏挽挽的状态更糟。
灵觉透支、体力耗尽,又强行以血激发残阵,此刻全靠意志撑着。
灰雾中无孔不入的恶意呓语和阴冷侵蚀,让她浑身冰冷,意识阵阵模糊,只能凭着记忆和对那残存守护意念的微弱感应,指引着方向。
“左……拐……前面……假山石……绕过……”
终于,残破佛堂黑洞洞的入口,出现在雷光闪烁的前方。
这里的灰雾更加浓郁。
佛堂门槛处,之前被苏挽挽激发残留血阵吓退的秽瘴,此刻正以更狂暴的姿态冲击着那层早已摇摇欲坠的无形屏障。
“就是这里!”玄诚道长神色凝重至极,长剑连挥,数道雷光交织成网,暂时将门口最汹涌的雾气压退些许。
“此地阴阳彻底失衡,秽瘴根源就在地下,与这位夫人当年留下的守护之力激烈冲撞!必须立刻将玉佩归位,激发残存守护,暂时定住地气!同时,九爷,您需进入佛堂核心,借此地暂时被激的【正】力与贫道法器,尝试拔除邪钉!时机稍纵即逝!”
他快速从怀中取出一面巴掌大小,刻满太阳纹路的古朴圆镜。
【离火鉴】
镜子一出现,周围气息便是一滞。
“苏姑娘,你还能撑住吗?需你指出当年血阵核心确切方位,误差不得过尺!”玄诚看向苏挽挽。
苏挽挽吃力地点点头,从白景轩怀中挣出。
随后她闭目凝神。
尽管灵觉枯竭,但与玉佩和此地残留意念的短暂共鸣,让她脑海中依稀浮现出当年九夫人跪坐、鲜血滴落、阵法亮起的那个位置。
“进门……正中……向前五步……偏左半步……对,就是那里!”
她指向佛堂内布满灰尘和瓦砾的某处地面。
玄诚毫不犹豫,手持离火鉴,一步踏入佛堂!
雷光剑护在身前,赤红镜光照射脚下,所过之处,地面翻涌的灰黑气丝如同遇到克星,迅速消融退避。
白景轩将苏挽挽交给陈锋:“护好她。”
随即深吸一口气,忍着剧痛,也踏入了佛堂。
离火鉴的光芒同样让他体内的阴寒微微一滞。
玄诚迅速来到苏挽挽所指位置,蹲下身,拂去表面浮土,露出下面颜色略深,质地似乎也不同的砖石。
他神色肃穆,将离火鉴轻轻放在那处砖石上,双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
镜面红光骤然大盛,如同点燃了一小团温暖的火焰,将周围三尺内的阴霾驱散。
“九爷,玉佩!”
白景轩上前,蹲在玄诚对面,将手中两半莲花玉佩,按照断裂的茬口,小心翼翼地拼接在一起,轻轻放在了离火鉴赤红光晕的中心。
就在玉佩接触镜光、并触及下方特殊地面的瞬间——
“嗡……”
一声悠长的震颤,从地底、从玉佩、从离火鉴三者共鸣之处发出。
不是声音,而是一种直击灵魂的感觉!
两半断裂的玉佩,在镜光与地下残留力量的作用下,竟暂时粘合在一起,虽然裂痕依旧,但整体散发出一种柔和的光晕,与离火鉴的赤红光芒交融,化作一层淡淡的金红霞光,以这一点为中心,缓缓向四周扩散。
地面上,那些早已黯淡模糊的暗红血痕,竟再次隐隐浮现出复杂的纹路,与金红霞光呼应!
与此同时,整座佛堂,乃至整个荒园,剧烈地震动了一下!
“吼——!”
地底传来一声充满暴戾的咆哮!
那是被镇压的阴煞邪气在挣扎!
翻涌的灰黑秽瘴,发疯般从四面八方,尤其是从佛堂中央地面那看不见的裂缝中,狂暴地冲击着新生的金红霞光!
金红霞光剧烈摇曳,范围被压缩。
但核心处由玉佩、离火鉴和残阵构成的三点,却异常稳固,死死钉在原地,与地下的邪气根源形成了短暂的僵持。
“就是现在!”玄诚道长须发皆扬,脸色涨红,显然维持这种局面消耗极大。
他朝白景轩吼道:“九爷,速速盘坐于此!离火鉴与夫人守护之力共鸣,可暂时护住您心脉,压制噬魂钉活性!”
“贫道将引动离火纯阳之气,为您拔钉!过程痛苦万分,凶险异常,您必须保持灵台一点清明,竭力配合引导!”
白景轩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在玉佩与离火鉴旁盘膝坐下。
金红霞光笼罩其身,一股久违的带着母亲气息的温暖感觉包裹而来,胸口的阴寒刺痛竟真的被压制下去几分。
但与此同时,那噬魂钉仿佛感受到威胁,猛地释放出更强烈的阴毒寒气,与体外霞光激烈对抗,让他浑身剧颤,皮肤下仿佛有无数冰虫在钻爬撕咬。
玄诚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离火鉴上!
镜面赤光暴涨,竟隐隐化作一道凝实的火焰虚影!
他双手印诀变幻如飞,口中咒言转为高亢。
“天地玄宗,离火为锋,焚阴炼邪,破障除凶!疾!”
“呼——!”
离火鉴上的火焰虚影升腾一涨,分出一缕凝练到极致的赤红火线,细如发丝,却带着焚尽一切阴邪的灼热气息,精准地射向白景轩左胸噬魂钉没入的位置。
“呃——!”
白景轩发出一声闷哼。
赤红火线接触皮肤的刹那,开始剧烈震颤,疯狂与阴气抵抗。
这无异于在心脏附近进行一场最凶险的拔除手术!
稍有不慎,离火之气伤及心脉,或是钉子崩碎时阴毒爆发,都足以致命。
白景轩身体绷紧如铁,牙关咬得咯吱作响,额头、脖颈青筋暴突,冷汗瞬间湿透重衣。
他强迫自己无视那几乎要摧毁意志的剧痛,按照玄诚事先简略交代的方法,集中全部精神,引导着体内被激发出源于战场杀伐和自身命格的那股炽烈煞气,主动迎向离火之气,里应外合,挤压那根钉子。
佛堂内,金红霞光与灰黑秽瘴激烈对抗,光芒明灭不定。
地下邪气的咆哮和冲击越发猛烈,整个佛堂都在簌簌抖动,尘土碎瓦不断落下。
玄诚道长须发贲张,全身道袍无风自动,维持离火鉴和引导火线已让他嘴角溢血,显然到了极限。
门外,陈锋等人拼死抵挡着愈发狂躁的秽瘴雾气,险象环生。
苏挽挽靠在门边,担忧地看着这一切,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能看到,白景轩胸口那团纠缠的阴黑邪气,正在赤红火线与内部炽烈煞气的夹击下,一点点被逼出。
每出来一分,白景轩的身体就剧烈抽搐一下,脸色就更灰败一分,但眼神中的狠厉与清明却始终未散。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佛堂外,荒园的另一个方向,传来几声急促的惨叫和枪响,随即是陈锋手下士兵惊怒的吼声:“有人从外面冲进来了!”
“啊——!”
数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冲破外围薄弱的防线,速度奇快,直扑佛堂。
他们并非活人,动作僵硬诡异,皮肤青黑,眼中闪烁着幽绿的光芒,口中发出怪响。
是行尸!
而且是被更精妙邪术操控,远比寻常僵尸灵活凶猛的行尸!
为首一道人影,却是个活人。
他穿着夜行衣,蒙着面,只露出一双阴鸷冰冷的眼睛,手中持着一柄漆黑短幡。
轻轻一晃,那些行尸便咆哮着加速扑来!
“五阴宗的控尸幡!”
“果然还有余孽!”
玄诚道长余光瞥见,惊怒交加,却无法分心,他此刻全部心神和法力都维系在离火鉴和拔钉之上,一旦中断,前功尽弃,白景轩必死无疑!
陈锋目眦欲裂,大吼一声:“挡住它们!”
便带着还能动的几名亲兵,悍不畏死地迎了上去,与那几具刀枪难伤,力大无穷的行尸战作一团。
然而行尸凶猛,又有邪幡操控,陈锋等人顷刻间便在身上添了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流如注。
那持幡的黑衣人,目光越过战团,直射佛堂内的白景轩和玄诚,显然是想趁此机会,打断拔钉,甚至一举解决所有人。
苏挽挽看到那黑衣人,尤其是看到他手中那柄黑幡上隐约浮动的符文时,脑中那诡异的熟悉感和强烈的厌恶感再次涌起,比见到罗半仙的骨片时更甚。
她几乎能听到那黑幡上传来的无数冤魂的哀嚎。
不能让他得逞!
眼看一具行尸突破陈锋等人的拦截,嘶吼着扑向佛堂门口,目标直指正在关键关头的玄诚和白景轩!
陈锋被另一具行尸缠住,救援不及!
苏挽挽不知从哪里涌出一股力气,竟然不退反进,迎着那扑来的行尸冲了过去。
她手中没有任何武器,只有……那枚白景轩之前给她的玉佩。
行尸挥舞着青黑利爪,带着腥风抓向她的面门!
苏挽挽没有躲闪,在利爪即将触及自己的刹那,她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块已经光华黯淡的血玉玉佩,狠狠砸向行尸的额头正中。
那里通常是操控符咒或阴气汇聚的核心!
“噗!”
玉佩砸在行尸坚硬的额头上,并未造成实质伤害,甚至直接弹开。
然而,就在玉佩接触的瞬间,苏挽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指尖残留的伤口,似乎有血珠沾染到了玉佩上,又通过玉佩,传递到了行尸额头。
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原本狂躁嗜血的行尸,动作猛地一滞!
它幽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度的茫然和……恐惧?
仿佛感应到了某种源自血脉深处、令它本能颤栗的气息!
它高举的利爪僵在半空,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异声响,竟然不自觉后退了一步!
虽然只有短短一瞬,行尸很快又在那黑幡的操控下恢复凶性,再次扑来,但这一瞬的停滞,已经为陈锋争取到了宝贵的喘息之机!
他怒吼着劈开缠斗的行尸,回身一刀,狠狠砍在那停滞行尸的脖颈上,刀锋入肉极深,几乎将其头颅斩下。
那持幡的黑衣人见状,眼中第一次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死死盯住了苏挽挽!
苏挽挽自己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住了,看着自己染血的手指和地上黯淡的血玉,心中骇浪滔天。
她的血……对五阴宗的邪物有克制作用?
这怎么可能?!
“轰——!”
就在这时,佛堂内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爆响。
只见白景轩仰头,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解脱嘶吼。
一道浓黑如墨的气柱,从他胸口被硬生生逼了出来,在空中张牙舞爪。
但很快被外围炽烈的金红霞光和离火鉴残余的赤红火焰一卷,发出凄厉的尖啸,迅速消融。
“噬魂钉,拔除了!
白景轩身体一软,向前栽倒,被玄诚道长一把扶住。
道长也虚的不行,这次用功消耗极大。
几乎在邪钉被拔除的同一时间,以佛堂为中心的金红霞光,仿佛完成了最后的使命,光芒骤然大放,随即如同昙花一现,迅速黯淡下去。
离火鉴镜面的赤红火焰熄灭,恢复成古朴模样。
地面上拼接的莲花玉佩,彻底分离,且玉身上布满了蛛网般的细密裂痕,光华尽失。
失去了核心的支撑,外界的灰黑秽瘴虽然也因刚才的冲击和邪钉拔除的阳气爆发而削弱不少,却依然存在,并开始缓慢地重新弥漫。
但此刻,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不在秽瘴上了。
那持幡的黑衣人,见白景轩邪钉已除,玄诚法力大耗,又看到苏挽挽那诡异的能力,已知事不可为,眼中闪过一丝果断的狠色。
他快速挥动黑幡,口中发出一声尖锐的呼哨。
剩余几具行尸顿时放弃攻击,齐齐转身,以惊人的速度朝着院墙外退去。
黑衣人自己也身形一晃,融入尚未完全散去的雾气中,迅速消失不见。
陈锋等人伤痕累累,无力追击,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遁走。
危机……似乎暂时解除了最大的部分,但又引出了更深的谜团。
玄诚道长将虚弱昏迷的白景轩小心放平,自己也是盘坐调息,气息紊乱。
他看向门口,眼神充满茫然的苏挽挽,又看了看地上那枚彻底失去灵性的莲花玉佩。
最后目光落在苏挽挽染血的指尖,眉头深深蹙起,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凝重与探究。
苏挽挽感觉到他的目光,下意识地将手藏到身后,心跳如鼓。
她的血……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个黑衣人……又是谁?
而昏迷中的白景轩,眉头紧锁,仿佛在承受着某种更深层的痛苦或梦境。
荒园的夜风,吹过残破的佛堂,带着劫后余生的冰冷,和一片更加扑朔迷离的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