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日。
地脉爆发的第一波冲击，是从永济渠开始的。
子时三刻，渠水突然沸腾，不是被烧开的那种沸腾，而是像有无数只手从水底伸出，疯狂搅动。暗金色的地髓从河床裂缝中喷涌而出，遇水凝结，化为暗金色的晶体，沿着河岸蔓延。所过之处，草木枯死，土地板结，活物触之即化。
“第一道防线！”苏泠站在新筑的堤坝上嘶吼。
三千工匠组成的紧急抢险队，扛着装满地魄金粉末的麻袋冲上堤坝，将粉末撒入水中。地魄金粉与地髓接触，发生剧烈反应，嗤嗤作响，生成大量灰色烟雾，但蔓延速度确实减缓了。
“不够！地髓浓度太高，粉末消耗太快！”雷焕独臂挥舞，指向下游，“第二、第三道防线预备！引渠分流，把污染控制在十里范围内！”
“得令！”
但地脉爆发不止一处。
同日，西疆矿脉。
矿区深处传来闷雷般的巨响，地面裂开数十丈宽的缝隙，赤红岩浆混合着暗金地髓喷涌而出。早已疏散的矿工营地被瞬间吞没，新建的灵能工坊在高温中扭曲变形。
“启动冷却阵列！”谢云书浑身尘土，嘶声下令。
预先埋设在矿脉周围的“灵能冷却管”开始工作，抽取深层地下水，化为冰雾喷向岩浆。冰与火相触，蒸腾起遮天蔽日的白雾。但裂缝仍在扩大，更多岩浆涌出。
“谢大人，冷却阵列能量不足，最多再撑半个时辰！”
“那就用备用的地魄金锭！全部投入裂缝，赌它能堵住！”
“那是我们最后的生产储备……”
“管不了了！先堵上再说！”
同日，东海孤岛。
孤岛四周的海水已经变成暗金色，粘稠如浆，不断翻滚冒泡。岛上的复制体（凤晚晚的人格复制）立于岸边，双手虚按，以灵能屏障勉强挡住地髓海水侵蚀。但屏障上裂纹密布，摇摇欲坠。
“主体，屏障即将崩溃。建议放弃孤岛，撤回大陆。”复制体通过灵能链接传讯。
“不能撤！”凤晚晚的声音在链接中响起，带着嘶哑，“孤岛是天门节点，一旦失守，地脉爆发会直接冲击天门，引发连锁崩溃。你必须守住，至少……再守十二个时辰。”
“明白。但我的能量储备只剩13%，十二个时辰后，无论结果，我将消散。”
“……谢谢。”
“不客气。这本就是我的使命。”
链接中断。复制体望向越来越近的暗金海潮，眼中数据流平静无波。
皇城，将作监。
凤晚晚站在灵能沙盘前，盯着上面不断亮起的红色警报点。地脉爆发点已增至十七处，遍布大景全境，甚至戎狄草原、东海诸岛、西疆戈壁，无一幸免。
净化开始了。而且比预期的更猛烈，更迅速。
“殿下，各地急报！”苏泠冲入，手中捧着一叠染血的军报，“永济渠防线勉强稳住，但伤亡三百余人，地魄金粉耗尽。西疆矿脉投入全部储备，暂时封住主裂缝，但余震不断，谢云书重伤。东海孤岛……复制体最后传讯，屏障破碎，他已沉入地髓海。”
凤晚晚闭目，深吸一口气。
“阿史那明呢？”
“还在昏迷，但生命体征平稳。医官说，他的灵血在自行修复身体，但速度很慢，至少还需十日才能醒。”
十日。太久了。
“传令，”凤晚晚睁眼，眼中血丝密布，“启动‘方舟计划’。”
苏泠一震：“殿下，真要走到这一步？”
“观测者要净化此界，我们就给他们一个‘净化不了’的钉子。”凤晚晚指向沙盘上几个绿点，“这七处灵脉节点，是赵安情报中，地脉爆发也难摧毁的‘稳定点’。我们要在这七处，建地下避难所，收容尽可能多的人，扛过净化期。”
“可粮食、水源、空气……”
“用灵能技术解决。”凤晚晚摊开一卷图纸，“这是火种数据库中，三级文明的‘生态循环系统’简化版。虽然我们造不出完整的，但造个能维持三年的简化避难所，有可能。雷焕已经在西疆试制了原型，效果……尚可。”
“那外面的人呢？”
凤晚晚沉默。
地脉爆发会持续至少三个月，届时地表将化为炼狱，绝大多数人活不下来。方舟计划，最多只能救下……百万人。
而大景人口，逾五千万。
“殿下……”苏泠声音颤抖。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凤晚晚打断她，“但这是唯一能保文明不灭的办法。救一百万人，文明还能延续。全死，就真的结束了。”
“可那些被放弃的人……”
“我会给他们选择。”凤晚晚转身，面向窗外，“传告天下：地脉爆发，末世已至。朝廷将在七处灵脉节点，建‘方舟’避难所，每处可容十五万人。凡愿入者，需通过考核，贡献技艺、学识、劳力。考核标准，三日后公布。入方舟者，需立誓：末世之后，重建文明，传承火种。”
“那……考核不通过的人呢？”
“我会在每处方舟外，建临时庇护区，提供基本食水、药物，能活多久……看天意。”凤晚晚声音低沉，“这是我……能做的全部了。”
苏泠跪地，泪如雨下。
“去吧。时间不多。”
苏泠离去。凤晚晚独坐案前，看着沙盘上越来越多的红点。
她知道，这个决定会让无数人怨恨、绝望、甚至反抗。
但她没有选择。
文明存续，有时就是如此残酷。
“火种能源恢复至15%。解锁新模块：文明筛选协议。警告：此协议涉及大规模生命抉择，可能触发伦理危机。是否查阅？”
“查阅。”
光幕展开，浮现冰冷的文字：
“当文明面临灭绝危机时，为保火种延续，可启动‘筛选协议’。协议核心：保留最有可能延续文明的个体，包括技术人才、知识传承者、基因优化者、高适应性者等。筛选比例，通常不超过总人口的5%。”
5%。大景五千万人，只能留二百五十万。
而她计划救百万，已是极限。
“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建议：启用情感抑制模块，以维持最佳决策状态。”
“不。”凤晚晚关掉光幕，“我要记住这种感觉。记住每一个被我放弃的人。这样……将来重建文明时，我才不会重蹈覆辙。”
她起身，走向病房。
阿史那明仍昏迷着，但脸色好了些，淡金色的灵血在皮肤下隐隐流动。凤晚晚握住他的手，轻声说：
“快点醒来吧。这个世界，需要你的力量。”
孩子睫毛微颤，似有反应。
此时，德福仓皇闯入：
“殿下！不好了！皇陵……皇陵裂了！里面、里面爬出东西了！”
皇陵？沈巍棺椁所在？
凤晚晚霍然起身。
“什么东西？”
“看不清……像、像人影，但浑身裹着暗金色的晶体，见人就扑，碰到就化！守陵军已经死了上百，挡不住！”
晶体化的人影？地脉爆发的变异体？
“调凤翎卫，携灵能弩，随我去皇陵！”
“殿下，危险！”
“皇陵下有沈巍的遗物，可能有对抗地脉爆发的线索。必须去。”凤晚晚披甲佩刀，“传令苏泠，按计划启动方舟建设。若我三日内未归……由她主理一切。”
“殿下！”
凤晚晚已大步而出。
皇陵方向，暗金光芒冲天。
而这场末日之战，才刚刚进入最惨烈的阶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