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
玄诚道长吐出一口浊气,脸色灰败,显然消耗极大。
他迅速检查了一下白景轩的状况,眉头稍展:“邪钉已除,阴毒根基已去,但心脉受损,气血两亏,需精心调理数月方可恢复,眼下最要紧的是离开此地,秽瘴虽暂弱,却未消散,久留无益。”
苏挽挽闻言,心头稍安,强撑着走到白景轩身边。
他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如纸,但眉宇间那层萦绕不散的青黑死气确已不见,呼吸虽然微弱,却平稳了些。
她下意识想伸手探他额头,指尖却停在半空,最终只是轻轻替他拂去肩头落下的灰尘。
“陈副官,立刻护送九爷回主屋静养。”玄诚对勉强站起的陈锋吩咐道。
“此地秽瘴根源极深,非一朝一夕可解,贫道需在院中关键处布下纯阳镇煞符暂压其势,但非长久之计。”
“待九爷身体稍复,府中安顿,或需考虑……封存或迁离此院。”
陈锋咬牙点头,招呼还能动的兄弟,小心抬起白景轩。
离开前,他深深看了一眼苏挽挽和地上碎裂的玉佩,眼神复杂,有感激,有敬畏,也有一丝挥之不去的惊疑。
玄诚看向苏挽挽,目光在她脸上和染血的指尖停留片刻,欲言又止,最终化为一声叹息:“苏姑娘,你也损耗过甚,随贫道先行离开吧。你身上……有些事,或许等九爷醒来,再从长计议。”
苏挽挽默默点头,弯腰捡起那两半彻底失去光泽的莲花玉佩,小心收入怀中。
一行人迅速撤离荒园。
玄诚走在最后,以残余法力,用朱砂在佛堂入口、荒园几处地脉节点匆匆画下符咒。
符成之时,隐隐有微光一闪,空气中翻涌的灰黑秽瘴似乎被无形的力量束缚,流动变得迟滞凝涩,虽未完全平息,但那股狂暴的冲击感明显减弱了。
回到听松院前院主屋,天色已近拂晓。
府医早已被惊动,在陈锋的安排下,战战兢兢却又利落地为白景轩处理伤口、诊脉开方。
玄诚道长也服下丹药,在一旁厢房调息。
苏挽婉被安排在主屋隔壁的小间休息。
她身上多处被阴气侵蚀,留下青黑的冻痕,府医送来药膏,她默默接过,却无心涂抹。
脑中反复回放着佛堂外那黑衣人的眼神,黑幡上的符文,以及自己血液触及行尸时那诡异的反应。
她的血……到底是什么?
还有九夫人……那决绝的血祭,沉眠地下的邪气,与五阴宗之间,究竟有怎样的关联?
疑问如同藤蔓,缠绕心头,越收越紧。
午后,白景轩在汤药和自身强韧意志的作用下,终于悠悠转醒。
他睁开眼,先是片刻的茫然,随即警惕和锐利迅速回归。
胸口的剧痛提醒着他发生的一切。
他试着运转气息,虽然虚弱滞涩,但那股跗骨之蛆的阴寒邪恶之感,确已消失。
“爷,您醒了!”守在一旁的陈锋喜出望外。
“情况如何?”白景轩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肃。
陈锋快速汇报:玄诚道长布符暂时压制了荒园秽瘴,苏姑娘已安顿,只是似乎心神不宁。
白三爷已被严密软禁在其院中,三奶奶几次哭闹都被挡了回去。
军营那边,张司令加派了人手,暂无新变故。
持幡黑衣人行踪不明,已加派暗哨探查。
白景轩听着,眼神沉静。
他抬手示意陈锋扶他坐起,牵动伤口,让他眉头微蹙,但神色不变。
“请玄诚道长和苏挽挽过来。”
不多时,玄诚与苏挽挽先后进来。
玄诚脸色好了些,但眼底倦意难消。
苏挽挽换了一身干净衣裳,脸色依旧苍白,眼底带着青影,垂着眼,不敢与白景轩对视。
“此番多谢道长救命之恩。”白景轩对玄诚郑重道。
玄诚稽首:“分内之事,九爷洪福齐天,又有慈母在天之灵护佑,方能化险为夷。只是……”
他看向苏挽挽,语气变得凝重,“苏姑娘之事,恐怕另有隐情。”
白景轩目光转向苏挽挽:“说。”
苏挽挽心头一紧,知道无法再隐瞒,便将佛堂外自己以血玉砸向行尸,对方出现诡异停滞,以及自己对黑幡符文那种熟悉又厌恶的感觉,低声说了一遍。
她没有提自己血脉可能特殊,只说了现象。
玄诚听完,沉吟良久,才缓缓道:“五阴宗邪术,以阴煞秽物,生魂精血为基,最是污秽歹毒。寻常驱邪破煞之法,效果有限。但世间万物相生相克,据古籍零星记载,上古时期,曾有少数身负特殊血脉或传承的族群,其血脉之力对这类阴邪秽物,有天然的净化或克制之效。只是这些族群早已湮没于历史,传承断绝。”
他看向苏挽挽的目光充满探究,“苏姑娘的反应,或许……与此有关。当然,也可能是巧合,或是那行尸本身操控有瑕。”
他没有把话说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白景轩深邃的目光落在苏挽挽低垂的脸上,仿佛要穿透她的皮囊,看清内里的秘密。
他没有追问血脉之事,转而问道:“那持幡之人,道长可看出路数?”
“应是五阴宗内地位不低的人物,至少比那罗半仙高出许多。”玄诚肯定道。
“控尸幡炼制不易,能同时操控数具灵便行尸,非一般弟子可为。”
“他此次退走,一是见九爷邪钉已除,事不可为。二来……”他顿了顿,“恐怕也是对苏姑娘的反应有所忌惮,未敢全力出手,想先摸清底细。”
房间内一时寂静。
五阴宗的威胁并未解除,反而因为苏挽挽这个变数,可能变得更加难以预测。
“罗半仙和白三爷,审得如何了?”白景轩问陈锋。
“罗半仙骨头硬,但用了些手段,已经吐口,指使他的是白三爷没错,但白三爷也是受人指使。据他交代,与他接头的是一个代号【灰鹞】的人,听口音不是本地人,每次见面都遮着面容,只知对方能量很大,许诺事成之后,助白三爷夺取白家部分产业和话语权,并给他一种能延年益寿的仙丹。”
“至于灰鹞背后是谁,罗半仙也不清楚,只猜测可能和北边某个大军阀或隐秘组织有关。毕竟那些邪术材料和部分报酬,都是灰鹞提供的。”
“白三爷那边呢?”
“起初嘴硬,后来把罗半仙的口供和他自己之前试图给九夫人下药、害死胭脂灭口等事一并摆出来,他就瘫了。承认是灰鹞主动找上他,许以重利,并提供了罗半仙这个高人。”
“他说……他说老太太年纪大了,偏疼九爷您,他们其他几房没出路,这才……鬼迷心窍。”陈锋语气带着鄙夷。
“鬼迷心窍?”白景轩冷笑一声,眼中寒意森然。
“勾结外敌,谋害亲侄,甚至祸及先母,一句鬼迷心窍就想撇清?”
他看向陈锋,“将所有口供和证据整理好。”
“明日,我去见祖母。”
处置家族内部败类,需要老太太的首肯,也需要给其他各房一个交代。
他又看向玄诚:“道长,这听松院,依您看,该如何处置?”
玄诚叹道:“九夫人当年血祭,以极大代价在此地留下了守护之力,却也因术法逆天,与地下本就淤积的阴煞地气形成了一种危险的共生。”
“如今玉佩碎裂,守护之力大减,地气失去平衡,秽瘴喷涌。除非能找到更强大的纯阳宝物重新镇压,或请动真正的高人布下大型净化法阵,否则……此处已不宜居住。贫道建议,暂且封闭,待日后寻得良法再作打算。”
白景轩默然片刻,点了点头:“就依道长所言,陈锋,安排人将听松院一应重要物品移至东院,即日起,听松院列为禁地,未经我允许,任何人不得入内。”
“是!”
事情似乎一件件有了定论。
内鬼揪出,外敌暂退,伤势得控,隐患封存。
但房间内的气氛并未轻松。
无形的压力,从玄诚语焉不详的推测、从苏挽挽谜一般的反应、从那个逃脱的持幡人和神秘的灰鹞身上,弥漫开来。
“道长日后有何打算?”白景轩问。
玄诚捋须道:“此地秽瘴虽暂压,但五阴宗既已现身,恐怕不会善罢甘休。贫道需尽快回观禀报观主。另外,苏姑娘之事……”
他看向苏挽挽,“若九爷与苏姑娘不介意,贫道回到观中,可查阅一些尘封古籍,或能寻得一些线索。若有消息,定当告知。”
“有劳道长。”白景轩道,“道长援手之恩,白某铭记。日后若有需要,白某定义不容辞。”
玄诚稽首还礼,又深深看了苏挽挽一眼,告辞下去准备回观事宜。
房间里只剩下白景轩、苏挽挽和陈锋。
陈锋自觉退到门边。
窗外,天光彻底放亮,晨曦透过窗棂,带来些许温暖。
经过一夜生死搏杀与惊心动魄的揭秘,这寻常的晨光竟显得有些刺眼和不真实。
白景轩的目光再次落在苏挽挽身上,这一次,不再有审视和探究,而是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连他自己也难以理清。
“害怕吗?”他忽然问,声音低沉。
苏挽挽愣了一下,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没有了往日的冰冷疏离,也没有了重伤时的涣散,只剩下一种深沉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她轻轻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终低声道:“怕,但……更怕爷有事。”
白景轩沉默片刻,道:“从今日起,你不再是听松院的丫鬟。”
苏挽挽心头一颤,手指下意识蜷缩。
“你是我的救命恩人,也是……揭破这一切的关键。”
白景轩继续道,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府中人多眼杂,关于你的流言和猜测不会少,白三爷之事处置后,我会对外宣称,你是我母亲早年故交之后,因家道中落前来投奔,之前为避人耳目,才以丫鬟身份暂居。”
“你以后就住在东院暖阁,我会派可靠的人伺候,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能打扰你,更不能对你有任何不敬。”
这不是商量,而是安排。
他在用他的方式,将她纳入羽翼之下,给予庇护,也划定了新的身份和距离。
不再是主仆,却也并非平等。
是一种基于恩情、利害和某种莫名吸引,也更加微妙也更加牢固的联结。
苏挽挽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垂下眼睫,低声道:“谢爷……安排。”
她很了解也同样很懂事,这是目前爷给她最好的处理方式。
她的秘密太危险,需要一个强有力的庇护。
而白景轩,也需要她这个变数来应对未知的威胁。
“你身上的谜团,我会查。”白景轩看着她。
“在查清之前,保护好自己。玄诚道长那边有消息,我会告诉你。另外……”
他顿了顿。
“关于你的能力,在完全可控之前,尽量不要轻易动用,尤其……不要让人知道你的血有问题。”
最后一句,他说得极其严肃。
苏挽挽心头凛然,重重点头:“奴婢明白。”
白景轩似乎想纠正她的自称,但最终只是挥了挥手:“你也累了,去休息吧。需要什么,直接找陈锋。”
“是。”苏挽挽行礼,退了出去。
走到门口,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白景轩已经靠回床头,闭目养神,晨光照在他苍白的侧脸上,勾勒出冷硬而疲惫的轮廓。
新的身份,新的住所,新的危险,新的谜团。
一切都变了,仿佛一场狂风暴雨过后,天地虽未倾覆,却已是一片需要重新辨认的狼藉与新生。
三日后,白老太太在慈安堂召集所有族中长辈。
白景轩虽未完全康复,但已能起身。
他将罗半仙、白三爷的口供、证据,连同九夫人被害的旧事,隐去了血祭细节,一一呈上。
铁证如山,加上白景轩刚从鬼门关回来,军中威望正盛,以及玄诚道长临走前对【邪祟侵宅,家族不宁乃因有人心术不正招致】的隐晦断言,白老太太震怒不已。
白三爷被削去所有族中职司和产业份额,连同其直系眷属,一并送往乡下老宅严加看管,无令不得回城。
其党羽也被清洗。
三奶奶哭晕过去,也无力回天。
白二爷、白四爷等人噤若寒蝉,再不敢有丝毫异动。
经此一事,白府内部暂得安宁,白景轩的地位更加稳固。
又过了几日,白景轩搬入了更加开阔明亮的东院主屋。
苏挽挽则住进了东院一处安静雅致的暖阁,有了两名沉默本分的婆子伺候,身份成了苏姑娘。
府中下人虽仍有窃窃私语,但在严令之下,无人敢当面质疑。
白景轩的伤势在精心调理下缓慢恢复,他开始重新处理军务和府中事务,眉宇间的冷厉依旧,但偶尔望向暖阁方向时,眼神会有些许不易察觉的柔和。
苏挽挽大部分时间待在暖阁里,翻阅一些白景轩让人送来的杂书,调养身体,尝试慢慢恢复和控制自己那依旧混沌的灵觉和血脉中偶尔躁动的奇异感应。
那两半碎裂的莲花玉佩,被她用丝帕包好,放在枕下。
夜深人静时,她偶尔会拿出来看看,指尖拂过冰凉的裂痕,心中思绪万千。
玄诚道长回观后,托人送来一封信。
信中提及,青云观古籍中确有关于特殊血脉克制阴邪的零星记载,指向一个非常古老的传言。
那被称为守夜人或渡者的群体。
但其传承和特征早已成谜,无法确定苏挽挽是否与之有关。
他建议谨慎观察,切勿轻易暴露,并表示会继续留意相关线索。
信末,他再次提醒,五阴宗睚眦必报,那位持幡人和其背后的灰鹞绝不会就此罢手,务必小心。
日子似乎恢复了表面的平静,但无论是白景轩案头日益增多的关于省城及周边离奇事件的报告,还是苏挽挽偶尔在深夜感受到来自远方的恶意窥探,都预示着风暴只是暂时退却,仍在远方酝酿。
一个月后的傍晚,白景轩处理完公务,信步走到暖阁外的小庭院。
苏挽挽正坐在石凳上,对着天边最后一线绯红的晚霞出神。
听到脚步声,她回过头,看见是他,起身微微一礼:“爷。”
白景轩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看着晚霞。“身体可好些了?”
“好多了,谢爷关心。”
沉默片刻,白景轩忽然道:“陈锋的人,在邻省发现了灰鹞的一些踪迹,很模糊,对方很谨慎。”
苏挽挽心下一紧。
“军营的怪事,后来没再发生,但其他地方,类似吸干精血的离奇命案,这两个月里,附近几个县镇,陆续有了三四起。”
白景轩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五阴宗……还在活动,而且可能不止一个罗半仙,不止一个持幡人。”
苏挽挽转头看他。
白景轩也转过头,目光与她相接。
夕阳的余晖在他眼中跳跃,映出一种深沉而坚定的光芒。
“躲,是躲不掉的。”
“既然他们找上了我,既然……你身上可能有克制他们的关键。”
“那么,与其坐等他们再次布局暗算,不如我们主动去查,去弄明白这一切你的来历,五阴宗的目的,还有我母亲当年到底还知道些什么。”
苏挽挽望着他,心中那因为重重谜团和潜在威胁而一直悬着的不安,竟奇异地平复了一些。
是的,逃避没有用。
她的身世,九夫人的牺牲,五阴宗的阴谋,这一切像一张巨大的网,早已将他们笼罩其中。
与其被动挣扎,不如主动破局。
“爷需要奴婢做什么?”她问,声音清晰。
白景轩看着她眼中逐渐燃起与自己相似的决心,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先把身体彻底养好。然后……陪我一起,把这些藏在阴沟里的老鼠,和他们背后的秘密,一个个揪出来。”
晚风拂过庭院,带来初夏草木微醺的气息。
天边的最后一缕霞光没入群山,夜幕悄然降临,繁星开始在天幕上点点浮现。
新的征程,或许布满荆棘与未知的恐怖,但这一次,他们不再是孤身一人。
苏挽挽轻轻点了点头,望向远方沉入黑暗的山峦轮廓,目光沉静而坚定。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