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玄的手还按在石头上,指尖沾着黑泥。
那根头发还在水面飘着,离他不到半米,随着水波轻轻晃。
胡三姑闭着眼,呼吸比刚才更弱了,她尾巴上的毛湿透了,贴在石块上,一动不动。
陈地师的铜钱不响了,但他手还抓着桃木杖,指节发白。
河中央的漩涡还在转,速度慢了一些,颜色从深黑变成灰绿。
水面上没有赵黑虎的身影,只有几片碎布浮在水上,被水流慢慢冲散。
林青玄盯着漩涡中心。
他知道赵黑虎没死,那种人不会这么容易死,他只是被拖进去了,暂时没了动静。
可现在威胁最大的不是赵黑虎。
是那个东西。
那个由烂肉、铁链和水流拼成的怪物,正漂在河心,头朝下,身体微微起伏。
它的眼睛是两个空洞,里面泛着浑浊的光,它的嘴闭着,但嘴角裂到耳根。
林青玄看着它。
他发现这东西虽然不动,但头顶有一块地方不一样。
就在两眼之间偏上的位置,有一小块凸起,颜色比其他地方深,像是一块疤,这块疤会随着水波轻轻跳动,频率和心跳一样。
他想起父亲笔记里写过一句话:“凡煞皆有枢,动则生,静则亡。枢在眼上三寸,破之即散。”
当时他不懂“眼上三寸”指的是什么,现在他明白了,是它的命门。
他低声问:“陈地师,当年封印这种东西,有没有提过怎么破?”
陈地师没看他,眼睛一直盯着水面。“没说过要破。只说不能惊扰。一旦醒了,只能再镇回去。”
“那要是镇不住呢?”
“那就等它自己耗尽力气沉下去。”
林青玄摇头。“我们等不了。”
他说完,慢慢弯腰,在地上摸了一块石头。
石头不大,棱角分明,表面粗糙,沾着湿泥。他用左手擦掉泥,握在掌心。
他闭上眼,默念口诀。
七星定形,五行归位。
这是父亲教他的最基础的聚气法。平时用来测风向都嫌慢,现在却成了他唯一能调动的力量。
他感觉体内残存的气顺着经脉往右手涌,指尖发烫。
睁开眼时,他盯着那块凸起,手一抖,把石头扔了出去。
石头划出一道弧线,飞过水面,正中目标。
啪!
一声闷响。
那块凸起裂开了。
水煞猛地抬头,嘴巴张到极限,发出一声嘶吼。不是人声,也不是兽叫,像是很多人在水底同时尖叫。
整条河炸了起来。
水柱冲天而起,砸得岸边碎石乱飞。林青玄抬手挡脸,一块碎石擦过额头,划出血痕。
水煞的身体开始扭曲,铁链断裂,烂肉一块块脱落,沉入水中。它的眼眶喷出黑雾,脖子抽搐。
它动不了。
那块被击中的地方不断往外冒黑水,它的动作越来越慢,最后停在原地,只剩头部微微晃动。
漩涡开始缩小。
一圈一圈,从外向内收。
水面上的腐臭味也淡了。
林青玄喘着气,坐在地上。
他右臂彻底使不上力了,刚才那一掷几乎耗尽了他的力气。
,他靠在石头上,左手撑着身体,不敢倒下。
胡三姑突然咳了一声。
她嘴唇发紫,嘴角溢血,手指抽动了一下。
林青玄立刻爬过去,撕下袖口的黄符,压在她掌心。
那道红痕还在,微微发烫。他把符纸按紧,低声道:“撑住。”
陈地师这时开口:“它不是死了。”
林青玄抬头。
“它是散了。”陈地师拄着杖,声音很轻,“这种东西不能杀,只能打散。等它重新聚起来,还会回来。”
“多久?”
“不知道。可能三天,可能三年。但只要这条河还脏,它就能醒。”
林青玄看着水面。
漩涡已经停了,河水恢复平静,碎布还在漂,但赵黑虎的断指不见了。
他知道赵黑虎也没死。
那种人一定留了后手,也许藏了替身符,也许用了分魂术,他会被吞进去,但不会被消化。
他一定会回来,而且下次来的时候,不会一个人。
林青玄低头看自己的手。
掌心全是汗,混着血和泥,黏糊糊的。他松开手指,那块扔过的石头掉在地上,滚了一圈,停在胡三姑脚边。
他忽然想起什么。
抬头看向桥基。
刚才胡三姑昏睡前,在空中划了一道红痕,那道痕迹还没消失,悬在半空,像一条细线,连着桥底和水面。
那是狐仙的标记,能锁邪物行踪。
他问:“你什么时候留的?”
胡三姑没睁眼,声音极小:“他上来的时候。”
林青玄明白了。
赵黑虎要是从这条河出来,不管用什么方式,都会经过这个标记。到时候,红痕会变黑,就是预警。
他松了口气。
至少他们有个准备的时间。
陈地师这时蹲下来,把桃木杖插进泥里,双手扶膝。“你刚才那一击,很准。”
“运气好。”
“不是运气。你能看出弱点,说明你已经懂了。”
“懂什么?”
“风水不是改命,是找平衡。你打破了它的平衡,它就散了。”
林青玄没说话。
他知道陈地师说得对,但他不想谈这些,现在最重要的是活下去,而不是悟道。
他看向胡三姑。
她的呼吸稳了些,但脸色还是很差,仙体受损不是小事,阳气流失太多,再不补就会伤及本源。
他摸了摸口袋,只剩下两张符,一张是安魂符,一张是清毒符。都不够用。
陈地师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我身上还有点药粉,可以先给她敷上。”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后是暗红色的粉末。他捏了一点,撒在胡三姑手臂的伤口上。血止住了。
林青玄点点头。“谢谢。”
两人沉默下来。
河面完全静了。风吹过,带起一丝涟漪,很快又平复。
远处传来鸟叫,是麻雀,不是乌鸦。
这个世界好像回到了正常轨道,但他们都清楚,这只是暂时的。
赵黑虎没死,水煞只是散了,麻烦还在后面。
林青玄靠着石头,闭上眼。
他太累了。从昨晚到现在,他没停过,身体每一处都在疼,尤其是右臂,像是被火烧过一样。
但他不能睡。
他必须保持清醒。
胡三姑的尾巴突然动了一下。
她眼皮颤了颤,像是要做梦。
林青玄伸手探她额头,温度正常。
还好没发烧。
陈地师拄着杖站起来,走到河边,蹲下查看水质,他伸出两根手指浸入水中,拿出来时,指尖发黑。
“水还是脏。”他说,“脉已经污了,得想办法补。”
“怎么补?”
“布阵。聚气。引干净的水源进来冲刷。”
“需要多久?”
“七天。”
林青玄计算着时间。七天内,赵黑虎一定会回来。他们必须在这之前准备好。
他刚想说话,忽然听见一声轻响。
咔。
像是骨头断裂的声音。
来自水面。
他猛地抬头。
河中央,那块被打碎的凸起位置,正在缓慢蠕动。一小块新的组织从裂缝里长出来,颜色更深,质地更硬。
林青玄站起身,一步跨到胡三姑前面。
陈地师也回头,脸色变了。
“它开始聚了。”他说。
林青玄盯着那块新生的肉。
他知道不能再等了。
必须尽快行动。
他看向陈地师:“你说的布阵,需要哪些材料?”
陈地师刚要回答——
胡三姑突然睁眼。
她瞳孔是竖的,闪着幽光。
她抬起手,指向桥下。
声音沙哑:
“别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