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魔音蚀骨
夜色如墨，浓稠得能拧出黑水，沉沉压在戴云深山的青冥坳之上。厚重的黑云如同巨兽的鳞片，将星月严严实实遮蔽，连一丝微光都吝啬施舍，唯有山风穿过嶙峋怪石的缝隙，发出呜咽般的嘶吼，像是无数冤魂在黑暗中哭诉。山坳之中燃起的七堆篝火，跳动着微弱的橘红色光芒，勉强驱散着周遭咫尺之内的黑暗，将族人疲惫带伤的身影拉得颀长扭曲。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微弱细碎，混合着族人沉重的喘息与伤者压抑的呻吟，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断腿的石勇咬着木棍，额角青筋暴起，汗水顺着他黝黑粗糙的脸颊滑落；手臂被魔气灼伤的翠娘蜷缩在角落，溃烂的肌肤泛着黑红，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口，发出细碎的痛哼。更衬得周遭山林死寂得可怕，连虫鸣鸟叫都消失无踪，唯有晚风穿过残破的鹿角栅栏，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飘过，如同亡魂在游荡。
突然，一阵细碎的“沙沙”声从东西两侧山林同时传来。起初微弱难辨，如同春蚕啃食桑叶，转瞬便愈发清晰，似无数爬虫在枯叶堆中疯狂穿梭，又像锋利的爪牙在岩石上刮擦，顺着微凉的晚风飘入青冥坳，钻进每个人的耳中。在场族人无不汗毛倒竖，后背发凉，原本压抑的喘息声瞬间停滞。精瘦的三郎握紧手中的牛角弓，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满脸络腮胡的铁柱扛起沉重的铁盾，眉头拧成疙瘩，所有人都下意识握紧兵器，目光警惕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眼中满是凝重与戒备，连篝火的跳动都仿佛变得迟缓，光芒黯淡了几分，映得每个人脸上都笼着一层阴翳。
“戒备！”青锋猛地起身，他身着青色劲装，衣襟上还沾着昨日厮杀的血渍，剑眉斜飞入鬓，双目如炬，掌心紧握的青冥剑瞬间出鞘半截，剑刃与剑鞘摩擦，发出清越锋利的龙吟之声，划破山坳的沉寂。他目光扫过东西两侧漆黑的山林，语气凝重如铁：“魔修来了！全员就位，严守庚金伏魔阵！石勇、铁柱守住西侧阵眼，翠娘带伤患退至中央陨铁附近！”
话音未落，西侧山林的浓雾突然剧烈翻涌起来。原本淡薄的雾气瞬间变得浓稠如沸腾的黑水，裹挟着刺鼻的腥腐之气，滚滚朝着青冥坳席卷而来。无数纤细如发丝的黑红色魔气丝线，从翻涌的雾中疯狂射出，如同蛰伏许久的毒蛇，密密麻麻缠绕向庚金伏魔阵的金色屏障。“滋滋——”黑红色魔气与金色光幕接触的瞬间，立刻迸发出刺耳难耐的声响，白色的浓烟袅袅升起，带着腐蚀万物的恶臭，呛得靠近屏障的族人连连咳嗽。屏障上原本凝实耀眼的金光剧烈晃动，如同狂风中的烛火，原本光滑莹润的光幕之上，竟被魔气侵蚀出一个个细小的黑斑，黑斑顺着魔气丝线蔓延，如同墨滴入宣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扩散。
东侧的黑暗之中，五道挺拔的黑影缓缓浮现。依旧是宽大厚重的黑袍曳地，下摆绣着诡异的黑色骷髅符文，头戴宽大斗笠，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整张面容，只露出下颌处一片毫无血色的苍白肌肤，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狞笑。他们周身萦绕的黑红色魔气比白日现身时更为浓郁厚重，几乎凝成实质，在他们脚下汇聚成一个个旋转的黑红色漩涡，漩涡之中，无数细碎的符文闪烁着诡异的红光，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为首的黑影身形略高，黑袍上的骷髅符文更为繁复，他缓缓抬手，掌心紧握的黑色令牌骤然红光暴涨，刺眼的红光冲破夜色，映照得周遭黑暗一片猩红，连地上的石子都染上了诡异的血色。下一秒，刺耳至极的尖啸突然响彻山林，穿透耳膜，直刺神魂——那尖啸并非来自喉咙发声，而是直接以魔气震荡神魂，如同万千冤魂在耳边哀嚎哭啼，又似铁器在巨石上疯狂摩擦，尖锐、凄厉，带着蚀骨的恶意，无孔不入。
“不好！是魔音蚀骨！”紫影脸色剧变，她一身紫色罗裙早已被血污沾染，原本白皙娇嫩的俏脸瞬间褪去所有血色，变得惨白如纸。她连忙运转体内残存内力，双手结出护心印，死死护住心脉与神魂，可那尖啸如同无形的利刃，顺着耳道钻进脑海，搅得她气血翻涌，经脉剧痛。肩头先前被魔气灼伤的伤口骤然传来钻心的灼痛感，溃烂的肌肤阵阵抽搐，黑红色的血珠顺着衣襟滴落，让她身形踉跄了一下，手中的紫檀木长弓险些脱手落地。“紫影姑娘！”身旁的翠娘伸手想要搀扶，却被她摇头避开。紫影咬紧牙关，抬手死死按住肩头伤口，指尖因用力而泛白，眼中却依旧锐利如鹰隼，死死盯着东侧的五道黑影，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异常坚定：“我没事，守住阵法要紧！”
山坳之中，不少修为较弱的族人早已抵挡不住这蚀骨魔音。十三岁的小石头双手抱头，蜷缩在地上惨叫起来，脸色惨白如纸，嘴角溢出丝丝鲜血，眼神涣散，显然神魂受到了重创；年过花甲的老族长拄着拐杖，浑身剧烈颤抖，却依旧强撑着不肯倒下，口中喃喃念着族中祖训。丫丫被这突如其来的尖啸吓得浑身发抖，瘦小的身躯缩在春桃怀中，她梳着两个羊角辫，脸蛋上还沾着泥点，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肯哭出声，稚嫩的小脸上满是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沾湿了粗布衣襟。她的小手紧紧攥着武庚此前赠予她的青石哨，指节泛白，倔强地抬着头，盯着黑影所在的方向，眼中满是恐惧却又带着一丝不肯屈服的韧劲。春桃将她紧紧搂在怀中，用衣袖死死捂住她的耳朵，自己却牙关紧咬，额头青筋暴起，面色涨红如血。她后背的伤口因用力过猛再度崩裂，鲜血浸透了粗布衣衫，在身后晕开一大片暗红，却浑然不觉，只是低头对着丫丫轻声安抚：“丫丫不怕，娘在，殿下也会保护我们的。”
青锋见状，心中一沉，当即盘膝坐下，双腿稳踏地面，双手快速结出清心印。他闭目凝神，口中沉声默念清心咒，声音沉稳有力，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如同山间清泉，缓缓流淌过众人的脑海。一道柔和的白色真气从他眉心缓缓涌出，如同涟漪般一圈圈扩散开来，所过之处，族人紧绷的身躯渐渐放松，那蚀骨魔音的威力顿时减弱几分，躁动的魔气也稍稍平复。“所有人凝神静气，摒弃杂念，跟着我念清心咒！”青锋的声音穿透尖啸，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守住神魂，便是守住性命！石勇，用你的气血稳住西侧阵眼！”
断腿的石勇闻言，咬紧牙关，挣扎着坐起身，双手按在地面，体内残存的气血顺着掌心注入大地，一道微弱的黄色光芒从他身上升起：“青锋大哥放心，我撑得住！”族人们也强忍神魂剧痛，连忙收敛心神，闭上双眼，跟着青锋的节奏低声默念，原本躁动不安的气血渐渐平复，涣散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清明。
可那五道黑影显然不愿给他们喘息之机。为首者再度挥动手中令牌，红光愈发刺眼，几乎要将黑暗撕裂，魔音陡然拔高几分，凄厉得令人肝胆俱裂，不少族人刚刚平复的气血又开始翻涌。与此同时，五道黑影同时缓缓抬起左手，掌心黑气翻涌，黑红色的魔气快速凝聚，形成一颗颗人头大小的魔球，魔球表面布满诡异扭曲的符文，如同活物般蠕动，散发着毁灭性的恐怖气息，周遭的空气都被魔球中的力量扭曲，发出滋滋的声响，连篝火的光芒都被扭曲成诡异的形状。“轰！”一声震天巨响，五颗魔球同时朝着庚金伏魔阵的金色屏障狠狠砸来，如同五颗陨石坠地，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重重撞击在金光之上。
剧烈的震动瞬间席卷整个青冥坳，地面剧烈摇晃，裂开无数细密的纹路，如同蛛网般蔓延开来，靠近阵眼的几块巨石甚至轰然倒塌，扬起漫天尘土。篝火被震得火星四溅，燃着的木柴四处滚落，一块火星落在石勇的裤腿上，他下意识挥手拍灭，却牵动了断腿的伤口，疼得闷哼一声；另一块木柴落在魔物残躯之上，燃起小小的火苗，又很快被弥漫的魔气熄灭，冒出阵阵黑烟。屏障上的金光瞬间黯淡下去，如同被狂风暴雨摧残的花朵，原本耀眼的光芒变得微弱不堪，八块镇守阵眼的陨铁同时发出痛苦的嗡鸣，低沉而嘶哑，陨铁上的古老符文光芒忽明忽暗，闪烁不定，仿佛随时都会彻底熄灭。青锋只觉一股狂暴的力量顺着阵法反噬而来，体内真气瞬间逆流，经脉如同被利刃切割般剧痛难忍，他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染红了身前的青石，脸色瞬间苍白如纸，身形晃了晃，却依旧强撑着坐稳，双手死死结着印诀，指节泛白：“不能……让阵法破了！”
“守住屏障！绝不能让这些魔崽子破阵！”铁山怒目圆睁，眼中布满血丝，一声震天怒吼响彻青冥坳。他身材魁梧如铁塔，赤裸的上身布满狰狞的伤疤，右臂肌肉虬结，扛着早已卷边的开山斧，斧刃上还沾着魔物的黑血。他带领着族中精壮汉子们奋不顾身冲到屏障内侧，将手中的兵器狠狠插入地面，脚掌死死蹬着泥土，体内残存的气血毫无保留地注入大地，试图借助地脉之力稳固摇摇欲坠的阵法。“兄弟们，拼了！”铁柱嘶吼着，将铁盾重重砸在地上，一道土黄色的光罩从盾牌上蔓延开来，“我们身后就是父老乡亲，退无可退！”族人们也纷纷效仿，哪怕浑身伤痕累累，哪怕筋疲力尽，也咬牙催动体内仅存的力量，一道道微弱的白色、黄色光芒从他们身上缓缓升起，如同点点星火，汇聚在一起，缓缓汇入金色屏障之中。微弱的光芒虽不起眼，却带着族人誓死守护家园的信念，支撑着濒临破碎的屏障，抵挡着魔气与魔球的冲击。
就在此时，西侧的魔气丝线突然暴涨数倍，如同一张巨大的黑红色蛛网，死死缠住金色屏障，黑红色的腐蚀之力快速蔓延，屏障上的黑斑越来越大，越来越深，金光愈发稀薄，几乎要被魔气彻底吞噬。一只身形丈余的魔物突然冲破浓雾，嘶吼着朝着青冥坳冲来——它生着一对巨大的肉翅，翅膀上布满暗红色的血管，脉络清晰可见，如同蛛网般纵横交错，翅膀扇动间，带着浓郁的腥风，几乎要将人熏晕；尖锐的利爪泛着寒芒，如同弯钩般锋利，撕裂空气发出“嗤嗤”声响，朝着屏障最薄弱的西侧角落狠狠抓来，气势骇人。
“找死！”紫影眼中寒光一闪，不顾魔音带来的神魂震荡与肩头伤口的剧痛，抬手拉弓搭箭。她柳眉紧蹙，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三支浸过破魔药粉的破魔箭同时搭在弦上，箭羽泛着淡淡的银光。她深吸一口气，遵循“目如流电，审固放箭”的要诀，手腕微动，指尖松脱，三支箭矢带着凌厉的劲风，如同流星赶月般射向魔物的翅膀。“嗤嗤嗤”三声脆响，箭矢精准射中魔物翅膀上的主血管，黑红色的鲜血喷涌而出，如同下雨般洒落，落在地上滋滋作响，腐蚀出一个个小坑。魔物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啸，巨大的翅膀无力地垂下，失去平衡，重重摔在地上，身躯抽搐着想要起身，黑红色的血液在地面蔓延开来。
“射它的眼睛！”三郎大喊一声，带领着十余名弓箭手齐齐瞄准，箭矢如同密雨般射去，魔物的独眼被射中，发出最后一声哀嚎，便再也没了动静，黑血染红了地面，渐渐凝固。
可更多的魔物紧随其后，如同潮水般从东西两侧山林涌来，密密麻麻，遮天蔽日。它们形态各异，有的浑身覆盖着坚硬的鳞甲，如同披着黑铁铠甲；有的长着三张面孔，每张脸上都露出狰狞的笑容；有的口吐黑红色的魔焰，带着腐蚀万物的力量，灼烧着金光屏障。魔焰落在屏障上，发出滋滋的声响，金光剧烈晃动，屏障上的符文光芒愈发黯淡。“翠娘，照顾好伤员，我们来抵挡！”青锋对着角落大喊，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坚定。翠娘点点头，撕下自己的裙摆，蘸着草药汁，小心翼翼地为受伤的族人包扎：“青锋大哥放心，我们不会拖后腿！”山坳中的族人看着源源不断涌来的魔物，眼中满是凝重，却无一人退缩，弓箭手们拉弓搭箭，箭无虚发，死死射杀着靠近屏障的魔物；精壮汉子们握紧兵器，随时准备与冲破屏障的魔物殊死搏杀。
青锋看着摇摇欲坠的屏障，感受着体内真气快速耗竭，心中焦急万分。武庚依旧昏迷不醒，躺在中央的陨铁之上，他身着白色长衫，衣襟染血，脸色苍白如纸，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轻颤，气息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仅凭他一人之力，根本无法支撑多久，阵法一旦破碎，魔修与魔物便会涌入青冥坳，届时全族覆灭，再无生机。他转头看向陨铁上的武庚，只见武庚的眉头突然紧紧皱起，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似乎感受到了外界的危机，掌心先前包扎好的伤口不知何时又渗出了鲜血，鲜红的血液顺着指尖滑落，滴落在陨铁古老的符文之上，晕开一小片猩红，如同雪中绽放的红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