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小燕喊完饭,声音在村口炸开,像是一记从锅盖底下逃出来的蒸汽哨。那嗓门,能把挂在屋檐下的腊肉震得晃三晃,连隔壁王婶家刚孵出的小鸡都吓得集体“啾”了一声,排着队往草堆里钻。
罗段勇正瘫在堂屋门口的竹椅上,脚翘得比脑门还高,手里捏着半截蔫黄瓜当烟抽,眯着眼看天上的云——准确地说,是在研究哪一朵长得像他小时候偷吃的芝麻糖。
“吃饭了!”赵小燕又吼一嗓子,顺手抄起灶台边的铁勺,“哐哐”敲了两下锅沿,节奏感堪比逗音神曲《大田后生仔》前奏。
罗段勇这才慢悠悠动弹,竹椅“吱呀”一声,仿佛也在替他抗议:这人懒到连起床都要靠地球自转惯性推动。
他趿拉着一双左脚破洞、右脚开线的人字拖,刚走两步,裤脚“啪”地被一口白牙咬住。
低头一看,是村里那只黑狗。不是普通的狗,是那种眼神深邃、走路带风、尾巴甩起来能打出残影的狗。它平日最爱蹲在村口电线杆下,嘴里叼根草,像在思考狗生哲学。
此刻,狗嘴一松,掉出一张皱巴巴的草纸,像是从哪个老学究的茅房墙上撕下来的。
“啥玩意?”罗段勇弯腰捡起,抖了抖,纸灰簌簌往下掉,差点迷了眼。
他眯着眼读:“懒人农业合伙种地协议……甲方乙方均为自愿参与……收益按劳分配……违约者扣除积分,禁用工具三天……”
下面还画了几个歪歪扭扭的格子,写着“姓名”“手印”“狗监章”。
赵小燕也凑过来,头发上还沾着面粉,显然是刚揉完面团就冲出来了。她瞅了一眼,眉头一拧:“谁写的?王会计?可他字没这么丑啊。”
黑狗不答,甩了甩头,转身就往试验田跑,跑到一半,突然回头,“嗷”地叫了一声,尾巴高高翘起,像根信号旗。
“它让你去地里。”赵小燕说。
“急啥。”罗段勇把草纸塞进身后的蛇皮袋,袋子上印着“进口化肥”,其实装的是他去年冬天囤的辣条和泡面。“让系统先跑会儿。”
话音刚落——
“叮!”
脑袋里一声脆响,紧接着,大喇叭猛地响起,唱的是《最浪漫的事》,但调子跑得离谱,像是被醉汉用脚踩过琴键后弹出来的,一个音比一个音离家出走。
【检测到夫妻级协作意愿,符合‘双修致富’判定标准,触发‘夫妻组合技’buff!当前农业效率提升200%】
赵小燕眨眨眼,耳朵动了动:“刚才那是……系统?”
“嗯。”罗段勇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动作缓慢,仿佛每一下都在对抗地心引力,“看来今天得干点活。”
“你终于知道要干活了?”赵小燕翻了个白眼,“我翻土翻到手酸,你还在那儿数蚂蚁搬家。”
“那叫观察生态链。”罗段勇一本正经,“再说,真正的农民,靠的不是力气,是智慧。”
两人并肩往试验田走,路上赵小燕嘀咕:“我想翻土播种,照老法子来,踏实。”
“那多累。”罗段勇摇头,“我有更快的办法。”
“什么办法?不会是请无人机吧?咱村信号都不够打个微信语音。”
“不是。”他神秘一笑,“躺着种。”
赵小燕脚步一顿:“你说啥?”
“躺着种。”他重复一遍,语气坚定得像在宣布诺贝尔农学奖获奖方案。
她不信,但他已经脱了鞋,卷起裤腿,露出两条小腿,皮肤微黑,肌肉线条倒是挺精神——毕竟年轻时偷摘果园被追过三年,腿功底子还在。
他往田埂上一躺,双脚伸进泥里,轻轻晃动,像在踩某种奇怪的舞步,又像在给大地做足疗。
“你这是干嘛?”赵小燕问。
“按摩种子。”他说,“泥土被脚温激活,发芽快,长得好。这叫脚踩催芽法,专利还没申请,内部技术。”
“你也太懒了。”她笑出声。
“不是懒,是巧。”他拍拍身边空位,“来,试试。你一个人种是一天收,咱俩一块种,能一上午就熟。”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脱了布鞋,学他样子躺下。布鞋一脱,脚丫子白净修长,踩进泥里时“噗”一声,溅起一小片泥星子。
两人并排躺着,头顶蓝天白云,脚陷沃土芬芳,中间隔着不到十公分的距离。偶尔脚尖碰一下,像触电,又像没电。
“你脚有点凉。”他说。
“你脚有点烫。”她回。
“那是能量在传导。”他闭着眼,“别说话,影响催芽频率。”
周围早有人看见了,纷纷驻足围观。
张大爷扛着锄头路过,一眼看到这画面,差点把烟斗掉进田里:“那俩人在干啥?晒太阳?中暑了?”
李婶抱着鸡筐经过,眯眼看了半天:“看着像谈情说爱,不像种地。这年头,谈恋爱都开始接地气了?”
王叔骑着二八大杠,刹车刹猛了,车轮在地上划出一道弧:“罗段勇又搞什么名堂?这也能长出稻子?他怕不是想用脚气熏熟秧苗?”
话没说完——
“嗡。”
田里的土突然泛起一层淡淡金光,像是撒了层金粉,又像手机开了美颜滤镜。接着,地面轻微震动,一粒粒种子破土而出,速度快得像坐了火箭。
眨眼间冒芽、拔节、抽穗,绿浪翻滚,半炷香工夫,整片田已铺满沉甸甸的金黄稻穗,随风起伏,宛如一片金色海洋。
空气里飘出米香味,浓得呛鼻,连村口卖臭豆腐的老刘都闻到了,赶紧捂住摊子:“坏了,抢生意的来了!”
一个村民冲进来扒开稻秆看,“这……这也太快了吧?一天都没过完!”
他掰下一串稻穗搓了几下,吹掉壳,米粒晶莹饱满,跟超市特供五常大米一个样。旁边人抢过去尝了一口,当场瞪眼,腮帮子鼓得像塞了核桃。
“生米都这么香?比我过年吃的还强!我家那口子烧三十年饭白烧了!”
消息传得飞快,转眼田边围满了人,比赶集还热闹。有人掏出手机直播,镜头怼到稻穗上,背景音乐自动切到逗音热门BGM《好运来》。
“罗哥!这是真的一天成熟?”
“三倍产量是不是真的?”
“能不能带我们种?我们也想这么干!”
罗段勇还在躺着,眼睛都没睁,只抬起一只手,慢悠悠摆了摆:“可以,但得按规矩来。”
“啥规矩?”
他从蛇皮袋掏出那张草纸,递给赵小燕。她接过,站直了身子,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得能当村广播:
“从今天起,咱们搞合作种地。地一起管,收成分红,技术共享。签了字,按了手印,就是合伙人!”
人群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问:“那……要交钱吗?”
“不交钱。”赵小燕说,“只交力气,听安排。罗段勇定分工,系统算收益。”
又有人嘀咕:“万一他乱分咋办?吃独食怎么办?”
黑狗突然蹿出来,叼着那张草纸跳上田埂,尾巴一甩,纸页“唰”地展开,像在演一场狗界魔术秀。
纸上清清楚楚写着:
【懒人农业合作书】
1. 土地归集体使用
2. 技术由罗段勇统一指导
3. 收益按劳分配,系统自动结算
4. 违约者扣除积分,禁用工具三天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本合同经系统认证,黑狗监章有效。**
众人哄笑。
“连狗都成公证人了?”
“笑啥,我看挺靠谱。”李二伯不知什么时候来了,蹲在地上抓了把土,仔细嗅了嗅,“这土温不对劲,暖的,像养着火苗。罗段勇这招,邪门但有用。”
他站起身,掏出钢笔——其实是圆珠笔,但笔帽锃亮,显得很有仪式感——蘸了墨,在纸上按下手印。
“我入伙,第一个签字。”
其他人见状,纷纷挤上前。
“我也签!”
“算我一个!”
“我家两亩地全交出来!”
“我还能喂猪,要不要算加分项?”
“我会唱山歌,能提升劳动氛围!”
赵小燕拿了个小本子挨个登记名字,写到第十个时,笔没水了,只好舔了舔笔尖继续写,结果舌头染黑,说话像非洲酋长。
罗段勇依旧躺着不动。每有一人签字,他脑袋里就“叮”一声。
【积分+500】
【积分+500】
【积分+500】
连续响了三十多次,到最后他耳朵都快出茧子了,心想这系统能不能换个提示音?比如放个屁也行,至少有点新鲜感。
等到最后一个人按完手印,系统再次发声:
【检测到十人以上集体协作,触发‘团队领袖’技能!宿主可发布组队任务,自动分配工作流程与收益比例】
罗段勇终于坐起来,伸手接过那张按满手印的草纸。纸页在他手里微微发烫,像是刚出炉的烙饼,烫得他换手拿了三次。
他看向赵小燕,“咱俩这算正式搭伙了。”
她点头,脸上沾了点泥也没擦,反倒是更显生动,像幅未完成的乡村油画。
“嗯。以后你指挥,我配合。”
“不用配合我。”他说,“是咱俩一起,带着大家干。”
这时黑狗跑回来,嘴里叼着两个稻穗,放到他们脚边。尾巴一甩一甩,像在鼓掌,又像在打节拍,仿佛下一秒就要跳起广场舞。
田里稻浪起伏,香气扑鼻。阳光照下来,照在刚签好的合同上,照在两人沾泥的裤脚上,照在黑狗翘起的尾巴尖上。
一个小孩踮脚问爹:“爸,以后种地都这样?躺着就能收?”
爹摸着他头,一脸深沉:“以后啊,勤快人不如聪明人,聪明人不如会偷懒的人。”
罗段勇听见了,咧嘴一笑,露出口白牙,跟新收的米粒一样亮。
赵小燕弯腰拾起一串稻穗,轻轻放在他手中。
他握紧了,抬头看天。
云散了,太阳正高。
远处传来王婶小卖部开门的声音,还有鸡叫。王婶一边拉卷帘门一边吆喝:“新到辣条!买五包送一张合作书复印件!”
黑狗突然冲向村口,嘴里不知道又叼了什么东西,跑得比快递员送双十一包裹还快。
罗段勇没追,只对赵小燕说:“明天得教他们怎么躺得标准。”
“躺得标准?”她笑,“你还打算开培训班?”
“必须的。”他正色道,“姿势不对,能量传导效率下降37.6%,影响整体收成。我已经在系统里申请了‘懒人农业职业资格证’,第一批学员免费,包教包会,学会为止。”
“学费呢?”
“交五斤新米,外加一只活鸡。”他顿了顿,“最好是母鸡,能下蛋的那种,算入股。”
赵小燕摇头:“你这哪是搞农业,分明是搞传销。”
“错。”他纠正,“这是乡村振兴新型合作社模式,简称‘躺富计划’。”
正说着,系统又“叮”了一声。
【发布首个组队任务:‘黄金稻田守护行动’】
【任务内容:除草、灌溉、防鸟啄食】
【任务奖励:每人每日+300积分,连续打卡七天解锁‘防蚊神油’配方】
【备注:躺岗期间不得刷逗音超过二十分钟,违者扣除积分】
人群一听有奖励,立马沸腾。
“我报名除草!”
“我负责赶鸟!”
“我能通宵守田,就为拿神油!我妈腿疼三十年了!”
罗段勇打开随身携带的破旧笔记本电脑——屏幕裂了三条缝,开机要敲三下,但运行着全村唯一的“懒人农业管理系统”。
他点了几下,屏幕上跳出一个进度条:【合伙人总数:32人】【土地整合面积:87.5亩】【预计首季产量:43.7吨】
赵小燕凑过来看,惊叹:“这么多?”
“这只是开始。”他眯眼望向远方,“等我把‘脚踩催芽法’推广到隔壁村,咱们就能成立‘懒人农业科技集团’,上市敲钟我都想好了,用锄头敲。”
“钟在哪?”
“村口大钟楼,王会计家房顶那个。”
两人相视一笑。
夕阳西下,稻田如金,微风拂过,掀起层层波浪。黑狗蹲在田埂上,嘴里叼着半截稻穗,眼神深邃,仿佛在思考下一个文明跃迁的契机。
而罗段勇,终于从地上爬了起来——不是因为累了,而是系统提醒他:明天早上六点,第一堂“躺种实训课”开课,地点:试验田中央,自带垫子,禁止打呼噜影响他人修炼。
他拍拍裤子,对赵小燕说:“走,回家吃饭。今晚加个菜,炒新米。”
“生米都能嚼出甜味,煮熟岂不是要升天?”她笑着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乡间小路上,背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
而在他们身后,那张按满手印的草纸,静静躺在田头木桌上,被晚风吹得微微颤动,像一面即将升起的旗帜。
一个新时代,正从一双脚、一粒米、一条狗、一张纸,悄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