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段勇的手还挡着奖杯反射的光,眼睛闭着。他躺在田埂上,裤脚沾泥,蛇皮袋搁在肚子上,手机屏幕朝下。阳光晒得草尖发烫,远处村民还在排队签合同,声音一阵阵传来。
“下一个!下一个!”
他懒得理。
不是不想理,是真·懒得出奇。这种事干多了——拿奖、领证、被拍、上村广播——他已经进入一种“灵魂出窍式荣誉享受”状态。身体在这儿躺着,魂儿早飘到昨晚梦里的烧烤摊去了:五花肉串滋啦冒油,冰镇酸梅汤咕咚下肚,隔壁王婶家的土狗阿黑正蹲桌边,眼巴巴瞅着他啃鸡翅。
突然,眼前一暗。
不是云遮太阳,也不是谁站他前面挡光。而是空气里蹦出个半透明框,像老式电视开机那样闪了一下,雪花乱跳两秒,接着定格成一行绿字,规规矩矩,像是县广播站播通知,声音低沉、字正腔圆,还带着点公文味儿:
“宿主已完成历史使命。”
罗段勇睁开眼,歪头看那框,眼皮都没抬全:“啥意思?我退休?”
“现开启‘懒人传承计划’。”系统说,语气平稳得像村口小卖部报今日鸡蛋六块八,“请于三十日内选定一名‘懒人传承者’,继承本系统核心权限。”
他坐起来,把蛇皮袋拎到膝盖上,伸手就在空中点了三下——根本不存在的“关闭”按钮。没用。
他又试了双击、长按、滑动、甚至对着空气吹了口气,指望像擦老电视屏一样把这玩意儿吹没。结果系统纹丝不动,连雪花都没抖一下。
“你是不是积分发多了闲得慌?”罗段勇翻白眼,“我刚拿完‘年度乡村致富先锋’奖杯,全村放炮庆祝,喇叭从早上八点唱到中午十二点《好日子》,你现在告诉我——交班?换人?我不服!”
系统不回答。
框里列出三行字,字体古板得像是村委会墙上的标语:
1. 能摆烂而不堕落
2. 会偷懒却动脑
3. 被误解越多越强
罗段勇念完笑了,笑得差点从田埂上滚下去。
“这不就是我吗?全村找不出第二个。”
他说这话时腰杆挺直,眼神坚定,仿佛在发表获奖感言。事实上,他也确实有资格这么说。
三年前,他还只是个蹲在村口打牌、靠天吃饭的普通青年。直到某天午睡醒来,脑袋里多了一个叫“懒人致富系统”的玩意儿。任务清奇:今天少走十步,奖励10积分;明天让别人替你挑水,奖励20积分;后天成功说服丈母娘帮你洗衣服,奖励50积分外加“家庭和谐光环”。
起初他不信邪,可当系统真的在他偷懒睡回笼觉时,自动帮他完成了农技培训考试(选择题全蒙C居然及格),还顺带解锁了“无痛脱贫成就”,他彻底信了。
从此,他走上了一条“以懒治懒、以巧破力”的康庄大道。
他发明了“自动喂猪机关”——其实就是把饲料桶挂在树上,绳子连着门铃,猪拱门就响铃,铃响桶倒粮,全程不用动手。
他搞出了“远程种菜法”——雇村里小学生放学路上顺手浇水,一人五毛,包月三块,效率比自己高两倍。
最绝的是去年冬天,他靠“假装卧病在床”触发系统隐藏任务【孝心经济】,不仅让全村妇女轮流送饭,还顺带促成了三对相亲,获得额外奖励“情感杠杆大师”。
现在,这个由他亲手养大的系统,要让他交出去?
他左右看看。左边李二伯在教人装自动喂鸡器,一脸“科技兴农”表情;右边王婶正收钱数账,钞票叠得比课本还整齐;赵小燕在厨房忙活,粥香飘出来,勾得他肚子咕噜叫。
没人符合条件。
他低头挠头,忽然瞥见自己那顶破草帽,正扣在石台上。黑狗趴在上面,四脚朝天,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像只晒化的泥鳅。
它尾巴轻轻拍地,耳朵抖了抖,嘴里哼哼两声,像是梦里讨肉吃。
罗段勇盯着它。
“等等……”
他慢慢咧嘴,嘴角越咧越大,最后几乎裂到耳根。
“这家伙天天蹭饭、装瘸、冒充我签字领补贴,去年还用我的名义申请了‘乡村优秀工作犬’奖金五百块。干活最少,好处拿最多。这不是标准的‘摆烂不动脑’?不对,它动脑,它可精了。”
他越想越觉得合理。
这狗,简直是懒人界的祖师爷。
每天早晨准时八点出现在村委门口,往地上一躺,爪子搭额头上,装中暑。工作人员一看:“哎哟罗哥家的狗都热晕了,赶紧开空调!”于是整个办公室提前半小时供冷。
它还会直播。
没错,就在“逗音平台”上,账号名叫【我家主人是废物】,粉丝八万七,内容全是它趴着看罗段勇干活的视频,配文:“看,我又被迫打工了。”底下评论一片心疼:“狗生不易”“建议立案调查主人”“求收养,我家有沙发”。
更离谱的是,它居然靠这个赚了不少打赏。钱都进了罗段勇账户——毕竟狗没身份证——但他查过流水,发现有笔两千块的入账备注写着:“来自一位关爱动物的上海姐姐”。
“你比我还懂流量。”罗段勇曾指着它鼻子说。
黑狗当时翻了个身,露出肚皮,意思是:**老子天生巨星。**
想到这儿,罗段勇伸手捡起地上一张湿乎乎的合同,故意往泥坑里一甩。
“黑狗!去捡回来!”
黑狗眼皮都没抬。
过了三秒,它起身,慢悠悠走到水沟边,叼来一根树枝,用爪子把树枝推进水里。水流一冲,合同浮起来,漂到岸边。
它坐下,舔爪子。
罗段勇拍腿:“这就是我!省力高效,绝不亲自动手!你比我还懂懒!你是我的精神继承者!灵魂共鸣体!跨物种知己!”
话音刚落,天空“叮”一声。
不是喇叭唱《好日子》,是那种电子闹铃,像村口小卖部早上开门的提示音。
【检测到合适人选,触发“动物传承”buff】
一道金光从天而降,罩住黑狗。
它猛地弹起来,毛全炸了,尾巴僵直,眼里闪过蓝光,像手机死机前乱码一闪。
然后它转身,对着罗段勇,张嘴。
“汪!本狗拒绝!”
罗段勇愣住。
“你……你能说话了?”
“刚能说就听见你要把我变成系统工具狗?”黑狗后退两步,龇牙,“我不干!我现在的日子多舒服?吃你的,住你的,还能用你名字骗补助。我要是成了宿主,以后谁看见我都得说‘这狗怎么又躺了’‘它是不是该干点事了’,压力太大!”
罗段勇张嘴。
“可你本来就在干活啊。”
“我那是玩!”黑狗叫,“我拖棺材是觉得好玩!我直播打赏是图乐子!我伪造签字是因为笔顺简单好模仿!我不是为了系统积分!我是自由的狗!我想躺就躺,想跑就跑,想蹭饭就蹭饭——这才是狗生真谛!”
罗段勇沉默。
他低头看蛇皮袋里的手机,屏幕还是黑的。
系统提示跳出来:
【因极端误解与情感共鸣双重触发,奖励“跨物种沟通”技能】
【积分+10000】
他揉了揉耳朵,确认刚才不是幻听。
“所以你是怕被盯上?怕以后不能混了?”
黑狗点头:“当英雄不如当混混。我现在地位多高?全村人都认识我,见我就给肉包子。我要是成了宿主,就得天天想办法偷懒换积分,还得被你那破喇叭吵脑子。不干!坚决不干!”
罗段勇靠回竹椅,抬头看天。
云很白,风很轻。
他第一次觉得,懒这件事,居然也有接班难题。
“那你说,谁能干?”
黑狗甩头:“你自己找。别拉我下水。我警告你,你要是强行绑定,我就去妇联告你虐待动物。”
“你还知道妇联?”
“逗音刷多了。”它转身跳下石台,“我回窝了。今晚饭放门口,照常三块红烧肉,少放姜。”
说完它走了,尾巴高高翘着,像面抗议的小旗。
罗段勇坐着不动。
远处村民还在喊:
“罗哥!我家两亩地入伙!”
“能不能先赊个飞行背包?”
他没应。
他摸出手机,屏幕终于亮了。系统界面还是老样子,灰底绿字,按键像九十年代诺基亚。
他点开“传承者筛选”页面,输入条件。
符合者:0人。
他删掉“人类”限定。
符合者:1人。
名字显示:黑狗(中华田园犬,三岁,曾用名:阿黄、大黑、罗二代)
备注:长期冒用宿主身份领取农业补贴,信用评级F,积分获取效率超越宿主37%。
罗段勇关掉手机,扔进蛇皮袋。
他仰头,看见自家院墙上晾着赵小燕的碎花围裙,随风轻轻晃。厨房烟囱冒烟,粥快好了。
他站起来,走到院门口。
黑狗已经蹲在石墩上,背对着他,耳朵一抖一抖,像是在听远处的动静。
“你真不考虑?”他问。
黑狗不动。
“我换个方式。不叫传承,叫……合伙人。”
黑狗尾巴停了一下。
“股份制?”它回头,眯眼。
“五五分。”罗段勇说,“你当联合宿主。系统归你一半,积分共享,功劳算双份。以后别人说你,你就说‘我和罗段勇是战略合作关系’。”
黑狗站起来,转过身。
“五五不行。我要六四。我比你懂运营。”
“五五,不能再让。”
黑狗想了想,点头。
“行。但有三个条件。”
“说。”
“第一,系统提示音必须改掉。我不想每天听喇叭唱《好运来》。太土,影响我抖音……哦不,逗音形象。”
“第二,我不负责教学。谁想学懒人致富,找你。”
“第三——”它盯着他,“每周至少三顿红烧肉,顿顿有蛋。少一块肉,我立刻召开新闻发布会揭露你剽窃狗生创意。”
罗段勇伸出手。
“成交。”
黑狗抬起右爪,搭上去。
啪。
一声轻响。
系统突然震动。
【检测到双向认可,启动“懒人传承协议”初阶绑定程序】
【倒计时:29天23小时59分】
罗段勇松口气,转身往屋里走。
“我去煮粥。”
黑狗跳下石墩,跟两步,忽然停下。
它望着院外排成长队的村民,又看看罗段勇的背影。
片刻后,它小声嘀咕:
“其实……我也不是完全不想干。”
“我只是怕干不好。”
“毕竟全村都指着这个系统吃饭了。”
它低头,用爪子抹了把脸,像要把什么情绪擦掉。
然后快步追上去,咬住罗段勇的裤脚,把他拖住。
“喂。”
“你说的股份制……有没有书面合同?”
罗段勇回头,看着这只平日里只会“汪汪”叫、此刻却满嘴“股权分配”的狗,忽然笑了。
“你要合同?行。”
他掏出手机,在系统里新建一份文件,标题写着:《懒人系统联合运营协议(草案)》
条款如下:
第一条:双方自愿结为“懒人事业共同体”,共同推进乡村智能化偷懒进程。
第二条:收益分配比例为5:5,重大决策需双方一致同意。
第三条:黑狗享有“免工特权”——即无需完成任何主动任务,躺着也能涨积分。
第四条:罗段勇负责对外解释一切异常现象(如狗会说话、系统发光等),若被举报,由其承担全部法律责任。
第五条:伙食标准不得降低,红烧肉每周不少于三顿,鸡蛋每日一枚,零食补贴每月五十元(可用于购买逗音虚拟礼物)。
黑狗凑过去,用鼻子嗅了嗅屏幕,点点头。
“还行。不过建议加一条:禁止主人在我睡觉时拍照发朋友圈,配文‘我家狗在思考人生’。”
“加。”
“再加一条:允许我在重要节日举办个人直播专场,主题自定,收入归我个人支配。”
“也加。”
黑狗满意了,尾巴轻轻摇了摇。
罗段勇把手机收起来,拍拍它的脑袋:“从今天起,你不再是条普通的狗。”
黑狗仰头,眼神深邃:“那你呢?”
“我?”罗段勇笑了笑,“我终于可以真正地……开始偷懒了。”
他走进厨房,揭开锅盖,热气腾腾。
赵小燕端着碗走出来,疑惑地看着一人一狗并排坐在门槛上,低声讨论“KPI拆解”和“年终分红方案”。
“你们俩……没事吧?”
“没事。”罗段勇说,“就是以后村里开会,记得多带点肉。”
黑狗补充:“最好是梅菜扣肉,肥瘦相间那种。”
赵小燕摇头进屋,嘀咕:“这两人……一个比一个懒,一个比一个精。”
而此时,天空悄然浮现一行小字,只有宿主能看到:
【新阶段开启:懒人联盟,正式启航】
【目标:让全国八亿农民,都能躺着致富】
风拂过田野,稻穗轻摇。
黑狗打了个哈欠,翻身躺下,爪子枕着脑袋,眯眼望天。
它小声说:“喂,你说……我们以后会不会上央视?”
罗段勇喝了一口粥,淡淡道:“不会。但我们一定会出现在村晚节目单上,表演名称就叫——《论如何科学地什么都不干》。”
黑狗笑了。
笑声很大,惊飞了树上的麻雀。
它知道,属于它的时代,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