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滴在玉佩上,裂缝又深了一道。陈默的手还按在地上,掌心能感觉到地底有微弱的震动,像心跳,断断续续。
他整个人已经快站不住了。右臂的黑色纹路爬到了脖颈,皮肤发硬发冷,呼吸越来越短。胖虎跪在他旁边,铁锹插进地面撑着身体,脸上灰斑还没完全褪去,嘴唇干裂。
雾墙重新合拢,那些脸又围了过来,比之前更近。它们没有再发出声音,只是盯着,缓缓逼近。
陈默闭上眼。
意识几乎要散了。可就在那一瞬间,一段话突然冒出来——
“默娃子,记住咯,天下万邪,皆畏纯善之物。怨气结形,不怕刀剑,怕的是无染之水、无垢之心。”
是外公的声音。
那时候他在老宅晒符纸,火盆里烧着旧黄历,茶壶冒着热气。外公坐在竹椅上,一边喝茶一边念叨,他当时只当是老人啰嗦,左耳进右耳出。
现在这句话却像一根钉子,猛地扎进脑子里。
他睁开眼。
目光扫过井壁。
潮湿的石缝里,有水珠在往下滴。不是污水,也不是血水,是清澈的露水,在昏暗中泛着一点微光。
那是未被污染的水。
是“无染之水”。
他动了动手,想抬起来,但手臂重得像灌了铅。他用左手撑地,一点点挪向最近的一处石缝。指尖碰到湿意,轻轻一刮,一滴水珠落在掌心。
冰凉。
他把水珠握在手里,不敢浪费。抬头看四周,雾脸已经开始加速围拢,最近的一张脸离他只有半米。
“胖虎。”他哑着嗓子喊。
胖虎抬起头。
“挡住它们,给我三秒。”
胖虎咬牙,拔起铁锹,踉跄着扑到他身前,把铁锹横在前面。他整个人都在抖,但还是死死盯着前方。
陈默不再犹豫。
他用铜钱剑的尖端,轻轻刮下更多水珠,全部集在左掌。水不多,只有几滴,混着他掌心的血,变成淡红色。
他咬破舌尖,一口精气喷在掌心。
血水混合的液体瞬间腾起一丝白气。
他双手合十,压住掌心血水,低声念出《净秽真言》。这是茅山术的基础咒语,小时候背过无数遍,从没觉得它有多厉害。
但现在,这是他唯一能用的东西。
咒语出口的瞬间,掌心血水开始发烫。
他猛地张开手,将液体甩向最近的那张脸。
水珠飞出去,像几点星火。
碰上雾脸的瞬间,那张脸剧烈扭曲,发出无声的嘶叫,然后迅速变淡,化成黑烟消散。
有效!
陈默心头一震。
他立刻转向另一侧,继续刮取水珠。每一滴都极其珍贵,他不敢快,也不敢慢。胖虎在前面挥动铁锹,砸向扑来的雾脸,金光一闪即灭,符力正在快速消耗。
“再来!”胖虎吼。
陈默没说话,继续收集。
井壁上的水珠太少了,他只能一点点刮。手指被石头划破,血混进去,但他顾不上疼。他把血水再次喷出,念咒,甩手。
又一张脸消失。
第三波,第四波。
每一次施法,他的体力就下降一分。脑袋发沉,视线模糊,但他还在坚持。
直到最后一滴水珠洒出。
所有靠近的雾脸都被逼退,最远的已经缩回到井壁边缘。中间空出一片区域,空气变得清晰,呼吸顺畅了许多。
陈默撑不住了,靠着井壁滑坐在地。
他大口喘气,胸口起伏剧烈。右臂的黑色纹路没有再蔓延,停在了脖颈下方。体温慢慢回升,但四肢依旧发麻。
胖虎走回来,铁锹拄地,脸上灰斑已经褪去大半。他看着陈默,声音发颤:“你……你怎么知道这招?”
陈默扯了下嘴角,没力气笑出声。“小时候听外公说的,一直没当回事。现在才知道,那些话不是废话。”
胖虎低头看自己的手,还在抖。“刚才……我真的以为要死在这儿了。”
“我们没死。”陈默靠在墙上,慢慢抬起手,摸了摸右臂的纹路。它不动了,但也没消失。隐患还在。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井底安静下来。雾气没有完全散,只是退到了角落,偶尔还能看到模糊的轮廓在晃动。威胁没解除,只是被压制了。
陈默环顾四周。
雾散之后,视野清楚了很多。他发现西北方向的墙角有些不对劲。刚才那里被雾遮着,现在看得真切——石缝裂开了,比之前宽了一倍,里面透出一点微弱的光。
不是火光,也不是月光,是一种淡淡的、青白色的光,像是从地下渗出来的。
他慢慢站起来,扶着墙,一步步走过去。
胖虎立刻跟上,铁锹拿在手里,警惕地看着四周。
陈默蹲下,用手摸那道裂缝。石头冰冷,但裂缝深处有一点湿气,和刚才水珠的来源一样。
他回头看了眼胖虎。“这里有通道。”
胖虎皱眉。“进去?”
“还不急。”陈默摇头,“我们耗得太狠,灵力没恢复,身上还有残留的邪气。现在进去,等于送死。”
“那怎么办?”
“等。”陈默靠着墙坐下,“等身体缓过来,至少恢复三成功力。而且……”他低头看了眼玉佩。
玉佩还在流血,但速度慢了。裂缝没有再加深。
“这东西还在反应,说明下面的东西还没放弃。我们必须准备充分。”
胖虎点头,也靠着墙坐下。他把铁锹放在腿上,手一直没松开。
两人谁都没再说话。
时间一点点过去。
陈默闭着眼,感受体内灵力的流动。通幽之力还在,但很微弱。他试着调动它去探查裂缝里的气息,刚一接触,脑海就传来一阵刺痛。
禁制还在。
不能强来。
他停下动作,转而回想外公说过的话。除了那句“无染之水”,还有没有别的?
“纯善之物……无垢之心……”
他忽然想到,外公当年讲这话时,手里拿着一只白瓷碗,碗里盛着晨露,说是“日出前采的水,最干净”。
那时候他问,为什么非得是晨露?
外公说:“因为它没落地,没沾尘,没被人碰过。一落地,就脏了。”
陈默睁开了眼。
他看向井壁上方。这里没有天光,但水珠是从石缝里凝结出来的,或许也算“未落地”?
他挣扎着起身,走到另一处石缝前,用铜钱剑轻轻刮下新凝的水珠。这次他没混血,直接捧在掌心。
然后他对着裂缝轻声念咒。
水珠微微发亮。
他把水珠滴在裂缝边缘。
嗤的一声,石头表面冒出一缕黑烟,像是被烫到。
有用!
他立刻加快动作,继续采集。每一滴都小心收集,沿着裂缝边缘滴了一圈。
黑烟不断冒起,裂缝内的光芒变得更明显了。而且,裂缝似乎又扩大了一点。
胖虎瞪大眼。“你在加固它?”
“不。”陈默喘着气,“我在清理入口。这通道被封过,上面有邪气。我们得把它清干净,才能进。”
他说完,又刮下一滴水珠。
正要滴落。
裂缝深处突然传来一声轻响。
像是石头滚动。
紧接着,一股冷风从里面吹了出来。
风里带着一股味道,不是腐臭,也不是血腥,而是一种古老的、像是尘封多年泥土的气息。
陈默停下手。
胖虎握紧铁锹。
两人盯着那道裂缝。
里面的光,忽然闪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