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黑了，陈烬把袖子里那片瓦片扔进路边排水沟。  

他没再回政务堂。  

申时四刻，西区的风开始往北偏。他沿着墙根走，鞋底沾着“扰灵丸”残留的灰粉，每一步都压得很轻。昨夜警报响过之后，守卫换班节奏乱了半拍，现在正是空档。  

旧铸器坊的外墙塌了一角，露出里面的焦木梁。他翻过去的时候，左手在断口处蹭了一下，掌心立刻火辣辣地疼。  

管不了那么多。  

他贴着内墙往前挪，耳朵听着远处岗哨的脚步声。一共四队人，两队在前院巡逻，一队守后门，最后一队在地下入口来回走动。  

他们换班的时间是整点和半点。  

现在离下一次还有二十七分钟。  

够用了。  

他从药囊里摸出一小撮淡黄色粉末，是昨天剩下的辣椒粉炸弹残渣，混了点迷神散。他蹲下来，把粉末撒在脚印经过的地面上，又用一块碎砖轻轻压住。  

这玩意儿不会引爆炸药，但能让符阵误判气息波动。  

只要别靠太近，就不会触发真正的警报。  

他继续往前，走到一处塌陷的屋顶下面。这里原本是铸造车间，现在只剩几根铁架撑着，地上全是碎石和烧变形的工具。  

他趴下来，把手贴在地上。  

指尖传来一阵轻微震动。  

不是脚步声，也不是风刮的。是一种很细的、持续不断的灵气流动，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压住，只能在里面打转。  

他知道这是什么。  

阿荼的魂息。  

她还活着。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整个废墟，最后停在角落的一根粗铁管上。那是废弃的排水道入口，上面盖着半块水泥板。  

昨夜他画的草图没错。  

路通。  

他走过去，掀开水泥板。一股潮湿的霉味冲出来，里面黑得看不见底。他掏出一颗夜光丹含在嘴里，顺着断裂的梯子往下爬。  

梯子锈得厉害，踩一下就吱呀响。他放慢动作，一只脚一只脚往下挪。爬到第五级时，右脚突然一滑。  

他立刻稳住身体，左手死死抓住栏杆。  

冷汗从后颈冒出来。  

不能出声。  

他等了几秒，确认外面没动静，才继续往下。  

十米后，脚下踩到实地。  

通道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墙壁上长满黑色苔藓，摸上去滑腻腻的，带着酸味。他记得这种苔，碰多了会腐蚀皮肤。  

他从药囊取出一个空丹瓶，把外壳拆开，用金属壳包住手掌。这样既能防滑，也能避免直接接触。  

往前走了十几步，前面出现一道铁栅门。门锁已经生锈，但链子还连着墙里的机关。硬撬会响。  

他从药囊拿出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红色药丸，轻轻按进锁眼里。  

这是“溶骨散”，炼丹时剩下的边角料，专吃金属。  

两分钟后，锁芯发出一声极轻的“咔”。  

他屏住呼吸，慢慢推开门。  

没有警报。  

通道尽头是一堵石墙，墙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泛着暗红光。中间有一扇矮门，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蓝光。  

他知道这就是密室。  

封印阵在压制魂力，普通人靠近会被吸干精神。他不敢大口呼吸，怕吸入太多阴气。  

他蹲下来，从药囊最底层摸出一颗灰色小丸，塞进耳洞。这是他自己做的隔音丹，能屏蔽一部分符阵共鸣。  

然后他轻轻推开矮门。  

里面比想象中小，大概只有两张床并起来那么大。空气又冷又闷，带着铁锈味。  

正中央有个铁架子，上面绑着一个人。  

长发披散，脸朝下。手腕和脚踝都被黑色锁链铐住，锁链连着墙上的符盘。  

陈烬走近几步。  

他没敢直接叫她名字。  

他先伸手探了探对方颈侧。  

脉搏很弱，但还在跳。  

他松了口气。  

然后他抬起她的脸。  

是阿荼。  

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左眼角有道血痕。但她眉毛动了一下，像是感觉到有人在碰她。  

陈烬的手顿了一下。  

他想起第149章那天，她抱着他不肯松手。  

那时候他还记得一切。  

现在他不记得了。  

但他知道她是重要的。  

重要到他宁愿死一次也要救的人。  

他正要说话，阿荼忽然睁开了眼。  

目光一开始是散的，像是看不清眼前是谁。过了两秒，她瞳孔猛地一缩，死死盯住他。  

她想说话，但喉咙只发出一点嘶哑的声音。  

陈烬立刻抬手，示意她别动。  

他还没检查周围有没有陷阱。  

他转身看向墙上的符阵。红光是从符盘里传出来的，每一圈都在缓慢转动，像是某种计时装置。如果他猜得没错，这个阵法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抽一次魂力，让人越来越虚弱。  

他不能马上解开。  

一碰就会触发反制。  

他回头看了眼阿荼。  

她还在看着他，眼神没移开。  

那一瞬间，他觉得胸口有点闷。  

不是伤，也不是反噬。  

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他低头摸了摸腰间的药囊。  

三个袋子都在。  

救命丹、控魂丹、“辣椒粉炸弹”。  

他可以现在就动手救人。  

但他没动。  

外面还有守卫。  

他一旦破阵，气息外泄，三分钟内就会被发现。  

他必须等。  

等一个更好的时机。  

他蹲下来，从药囊里取出一小块布，蘸了点水，轻轻擦掉她脸上的血。  

阿荼眨了眨眼。  

她没哭，也没笑。  

但她的眼神变了。  

像是终于看到了希望。  

陈烬收回手，低声说：“别出声。”  

阿荼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走到门边，耳朵贴在墙上听外面的动静。  

暂时安全。  

他回到铁架旁，从药囊拿出一支细针，准备试探符阵的反应速度。  

刚要把针伸出去，阿荼突然动了一下。  

她抬起没被铐住的那只手，指向自己胸口。  

陈烬愣了一下。  

她又指了一下，动作很急。  

他皱眉，凑近看。  

她衣服领口裂开一条缝，里面露出一点玉佩的边角。  

他不认识这个玉佩。  

但他知道这东西不该在这里。  

月华夫人抓她是为了控制他，不会让她带私人物品进去。  

这块玉佩有问题。  

他伸手想去拿，手指刚碰到边缘——  

阿荼突然瞪大眼睛，猛地摇头。  

他立刻收手。  

下一秒，墙上的符盘转速加快，红光一闪。  

差一点。  

他屏住呼吸，等光芒恢复原状。  

然后他看向阿荼。  

她喘得很轻，但额头出了汗。  

她刚才是在提醒他。  

这块玉佩不能碰。  

至少现在不能。  

他点点头，表示明白。  

阿荼放松了一点，眼神也缓了下来。  

陈烬重新站起身，走到角落，背对着她坐下。  

他在想下一步怎么走。  

直接破阵太危险。  

他需要一个能同时干扰符阵和吸引守卫注意力的东西。  

他摸了摸药囊。  

“辣椒粉炸弹”还能用一次。  

但得等到寅时，黑车离城的时候。  

那时候守卫最松懈。  

他决定等。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养神。  

外面风声隐隐传来。  

阿荼一直看着他，没再动。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忽然轻轻咳了一声。  

陈烬立刻睁开眼。  

她没看他，而是盯着门缝外的地面。  

他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一道影子从门外走廊缓缓滑过。  

是巡逻的人。  

他站起来，慢慢走到门边，耳朵贴上去。  

脚步声由远及近，然后停下。  

几秒后，又走开了。  

他松了口气。  

回头看向阿荼。  

她眼神有点累，但还在坚持。  

他走回去，从药囊拿出一颗润喉丹，掰成两半，一半放进自己嘴里，另一半轻轻塞进她唇间。  

丹药化开，她呼吸顺畅了些。  

她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谢谢。  

陈烬摇摇头。  

他不想听。  

他怕一听，就会忍不住现在就把她带走。  

他必须冷静。  

他重新坐下，手放在药囊上。  

等。  

等到最合适的一刻。  

门外风声更大了。  

他听见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  

两更天。  

离寅时，还有两个时辰。  

他闭上眼。  

阿荼看着他低垂的侧脸，忽然想起他以前总说的一句话。  

“我这种倒霉蛋，死了也是给妖兽加餐。”  

可他明明一次次往死里冲。  

为了谁？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  

这个人，一定会来。  

她没闭眼。  

她就那么看着他。  

直到风吹动门缝，一片灰白的纸角从外面飘进来，落在她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