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弘道馆,首先映入婉容眼帘的,便是大厅正上方高悬着的那块牌匾。牌匾之上,“传道不传鬼,言史不言巫” 几个大字,犹如凌厉的剑影,散发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那字迹仿若带着岁月的刻痕,每一笔每一划,都似在诉说着离山书院与南疆巫术之间那道难以逾越的鸿沟。
宋禹依照独孤青云的吩咐,将婉容和阿福引领至此,便恭敬地退了出去。独孤青云特意选择在此处会见他们,其中深意不言而喻。这般安排,既彰显了他作为山长该尽的礼数,又无声地表明,离山书院与南疆的理念截然不同。他尚未开口,便已用这高悬的牌匾,委婉地拒绝了巫姜小姐的来访。
“我在南疆时,便听闻风华大祭司的字,颇具天地气象。今日有幸得见,果然名不虚传。这每一个字,每一笔划,都似蕴藏着气吞万里的磅礴之势,由此可以想见,风华大祭司当年是何等的风采!只可惜......” 婉容缓缓收回落在那几个字上的目光,转而望向独孤青云,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就此收住话头,不再往下说。
阿福小心翼翼地将担子放下,垂手恭立在婉容身后,宛如一尊沉默的雕像。
“巫公子,你这话似乎意有所指啊?” 独孤青云缓缓起身,优雅地行了一礼,说道:“请坐。” 他望着眼前的 “巫离疾”,眉头不易察觉地微微皱起,眼神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审视。
婉容从容地在木椅上坐下,不紧不慢地说道:“以风华大祭司的才华与能力,当年若是能够守住祭宫,那如今的梨山,想必会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姑娘此言差矣,” 独孤青云轻轻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自信,“若没有当年大刀阔斧的改革,又怎会有离山书院今日的繁荣气象。”
婉容心中微微震动,表面却依旧神色镇定,说道:“我这易容的小伎俩,终究还是没能瞒过独孤山长,实在惭愧,让山长见笑了。不过,我之所以出此下策,实有难言之隐,并非有意欺瞒,还望独孤山长能够谅解。” 婉容向来对自己的易容术颇为自信,可她实在想不明白,这独孤青云究竟是如何一眼就看穿了她的伪装。所幸的是,独孤山长似乎并未对她的真实身份起疑。
“哦?” 独孤青云微微挑眉,脸上带着一丝不以为然的神情,问道:“姑娘有何难言之隐?”
婉容神色诚恳,说道:“对于这梨山之上的地宫,我实在是仰慕已久。之所以扮作下人前来,是为了避免被独孤山长当面拒绝的尴尬。倘若山长不肯开启地宫,我好歹还能保留几分颜面。却没想到,我如此精心易容,还是被山长一眼识破。”
“这么说来,巫姜姑娘身旁这位,才是真正的巫离疾了?” 独孤青云思索片刻,说道:“姑娘既然知道,你提出的这样要求,在这离山书院断然是行不通的,又何必还要上山来,这岂不是故意为难我吗?”
此时,阿福已挺直了身子,不再装作驼背,整个人的气质瞬间发生了变化。
“俗话说,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婉容目光坚定,说道:“我本以为,凭借我的诚心,或许能够打动独孤山长,所以才来到这里,没想到还是让山长为难了。不日我便要启程回南疆,不管能否进入地宫观览,这一趟我必须得来,否则我定会抱憾终身。”
“这还不算故意为难吗?” 独孤青云微微苦笑,说道:“一边是祁王,一边是书院的规矩,我夹在中间,实在是进退两难呐!这地宫,也不是不能为巫姑娘开启,只是...... 下次吧,下次姑娘再来夕照城的时候,我一定让姑娘得偿所愿。”
“谢谢独孤山长!” 婉容微微欠身,说道:“只是,这次为何不可,山长可否告知一二?我这一回去,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才能再次来到夕照城。”
“这次不能为姑娘开启地宫,只因我身为书院的山长,不能破坏书院的规矩。” 独孤青云神色严肃,说道:“不过,前不久,我向王上呈递了一封奏折,奏请将地宫改建成书院弟子平日静修之所,想必王上很快就会批复下来。只要朝廷批复,地宫改建,那原来的规矩自然就废除了。到时候姑娘再来,我独孤青云便没有理由再为难姑娘。”
“也罢,既然独孤山长有难处,那我下次再登门拜访。” 婉容转而对身旁垂手而立的重华吩咐道:“巫离疾,你把送给独孤山长的东西搬出来,咱们下山吧。”
“无功不受禄,东西还是请巫姑娘带回去吧。” 独孤青云推辞道:“都没能帮上什么忙,再收姑娘的礼,实在是说不过去。” 婉容接过话茬,说道:“独孤山长不是还为我留着希望吗,怎么能说没帮上忙呢。再说,这也并非什么贵重的礼物,不过是两块石头而已。”
婉容说得轻巧,可这两块石头,实则是极为珍贵的玉石。独孤青云素来嗜好收集各种玉石,他们挑着石头上山,正是为了投其所好,且做得极为巧妙,不露丝毫痕迹。独孤青云不仅没有起疑,反而在心底暗自思忖,对方此举,实在是用心良苦。
“既是如此,那礼物我便收下。” 独孤青云说道:“巫姑娘若是没什么要紧事,就留下来,吃了饭再走吧。”
婉容微笑着拒绝道:“不打扰独孤山长了,我们这就告辞。” 说罢,起身唤上重华,缓步朝门外走去。独孤青云见状,赶忙起身相送。没走几步,婉容忽然停住脚步,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事情,回身望着独孤青云,说道:“这事我差点忘了。”
独孤青云心中疑惑,不知她说的是什么事。只见婉容从怀里取出一张叠好的纸,递向独孤青云,说道:“这个也是我特意准备送给独孤山长的。希望山长改建地宫的时候,替我把那些典册收好,千万不要弄丢了。”
独孤青云连忙推辞道:“巫姑娘不必如此,那些典册,到时候我一定替你妥善保管。”
婉容微微一笑,说道:“独孤山长不妨先看一眼,再决定是否收下。”
婉容这么一说,独孤青云心中不禁涌起一丝好奇。他接过婉容递来的东西,打开仔细一看,脸上顿时露出了笑意,说道:“我还以为,巫姑娘给我送的是银票,实在惭愧!” 接着又点头称赞道:“嗯,果然有奥妙!素闻南疆之人,极为精通此道,今日一见,果不其然,果不其然呐!”
婉容说道:“我听闻独孤山长亦精通博戏,来的时候,我心里盘算着,或许可以以此贿赂山长,让山长为我打开地宫。可真见到山长以后,我又觉得,自己心底这些想法,简直是有辱山长的身份和人格,于是当时便打消了这个念头。现在要走了,才想起身上还带着这东西,这上面记载的,是我南疆博戏的一些诀窍,我把它正大光明地送给山长,也算是物尽其用。”
“巫姑娘这礼物,可是贵重得很呐。” 独孤青云又翻开第二页、第三页仔细看了看,抬起头来,却发现婉容的神情陡然一变,仿佛变了一个人。他心中一惊,猛然意识到自己手里拿着的东西不对劲,下意识地将其扔到地上。再看自己的双手手掌,已然开始逐渐发紫,他瞬间明白自己已经中毒。惊骇之余,欲暗中聚力,袭杀婉容以索取解药。
可就在他心念刚起,还未来得及有所动作之时,便顿觉后背一阵寒意袭来。原来,几乎就在独孤青云意识到自己中毒的同一瞬间,扮作阿福的重华手中的匕首,已然精准地抵在了他后背的要穴之上。
“原来,原来你们......” 独孤青云话到嘴边,却没有再说下去。此时此刻,他已然清醒地意识到,事已至此,再说什么都已经无济于事。
“这是心火燎原,想来,独孤山长不会不知道吧!” 婉容神色冷峻,说道:“独孤山长最好不要动怒,也不要运功,否则,这毒性只会扩散得更快。若是扩散到心脉,纵有解药,也无力回天。”
“没想到,我独孤青云竟会这般栽在你们手里!” 独孤青云长叹一声,说道:“如此看来,你们来这里,是为了救那云九霄吧?你们是沧浪的人?”
婉容坦然承认道:“不错,我姓云,我叫云婉容,云九霄是我爷爷。我爷爷在哪里,只要你现在就带我们去见他,我便会给你解药。”
“也罢,我可以带你们去地宫,” 独孤青云思索片刻,说道:“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重华压低声音问道:“什么条件?”
独孤青云说道:“这事还得等到天黑以后。”
婉容打断独孤青云的话,冷冷地威胁道:“独孤山长,不用等到天黑,你就会毒发身亡。”
独孤青云神色镇定,说道:“我若这么明目张胆地带你们去地宫,那我也性命不保。”
婉容追问道:“那你想怎样?”
“扶我到座位上去。” 独孤青云说道:“我知道心火燎原唯有你们沧浪一派能解,你们不必如此紧张。”
婉容看了看重华,重华皱着眉头思索了一下,说道:“婉容妹妹,我想,量他也不敢耍什么花样,我们将他扶到座位上,且看他怎么说。”
重华将匕首抵在独孤青云的肋下,搀扶着他朝他自己的座椅走去。独孤青云坐下以后,重华替他封住了穴道,以防止毒性扩散过快,伤及他的心脉。
“什么条件?” 婉容说道:“这下可以说了吧!”
“我可以带你们去,” 独孤青云说道:“可这事,得有个人背锅。我现在动不了,等会儿宋禹来的时候,你们帮我把他给解决了。”
这话让重华和婉容都深感震惊,他们万万没有想到,独孤青云为了自保,竟会毫不犹豫地牺牲书院的弟子。
独孤青云接着说道:“我知道你们心里鄙视我,可我也是被你们逼的。如果宋禹非死不可,那你们的手上,同样也会沾上他的血。”
重华咬了咬牙,狠下心道:“好,我们照你说的做。”
“还有一事,” 独孤青云问道:“纸上并没有毒,我是怎么中毒的?”
婉容解释道:“纸上当然没有毒,可是有药引,这药引遇到玉石上散发的药,一经催化,自然便形成了心火燎原。”
独孤青云这时候才注意到,那两块晶莹剔透的玉石之上,果然在袅袅地散发着若有若无的雾气。之前他还误以为是玉石本身所散射出的寒气,此刻才恍然大悟。
“是我疏忽了!” 独孤青云神色黯然,深深叹息一声,说道:“想不到,二位年纪轻轻,却有如此的心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