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荼的血还在流。
陈烬把她放在干草堆上,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她的呼吸已经细得几乎感觉不到,胸口那道伤口不断渗出血丝,金光从里面往外冒,像有东西在挣扎着要出来。他右手一直搭在她手腕上,脉搏微弱,跳一下停两下。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沾满了她的血,黏糊糊的。刚才用白大褂压过伤口,现在衣服被扔在一旁,只剩一件里衣还算完整。他脱下来盖在她身上,手指碰到她皮肤时顿了一下——太烫了,像是体内有火在烧。
控魂丹试过了,不行。丹药刚靠近她胸口就发烫,自动弹开,像是被排斥。这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但这一次不一样。以前救不了的人,他转身就走,反正死的又不是他。可现在他不能走,也不能停。
他盯着她脸。汗水把额前的碎发粘成一缕一缕,嘴唇发紫,睫毛时不时抖一下,像是在梦里躲什么东西。他忽然想起她第一次举铁锤指着他的样子,说再乱来就把你锤成丹炉。那时候她眼睛亮得很,说话声音大,走路带风。
现在她快死了。
他闭上眼,不想看。可一闭眼,脑子里全是画面——她被刺中时倒下的样子,他撞开敌人自己肩膀划伤,辣椒粉炸弹炸开的红雾,还有她说“走”的嘴型。
他睁开眼,鼻血又流下来了,顺着嘴角滑到下巴。他没擦,任由它滴在膝盖上。头很痛,像是有人拿刀在里面搅。刚才用空间能力推演未来,耗得太多,现在感知模糊,连阿荼的生命线都看不清了。
但他还是看着她。
他知道现在最该做的是冷静分析:敌人还在外面,脚步声时远时近;他体力透支,随时可能昏倒;阿荼的封印正在崩解,灵火越烧越旺,再这样下去整条手臂都会废掉。按常理,他应该想办法逃,或者找帮手,或者等机会炼丹。
可他动不了。
不是身体不能动,是心卡住了。
他活了二十年,死过四次,每次重生都变强一点。流浪汉替他死,刺客替他死,实验体少年替他死……他记得他们的死法,不记得他们的名字。他习惯了这种交易——命换命,公平得很。
但现在他不想换了。
如果系统告诉他,必须让阿荼死才能救她,他宁愿放弃。
他缓缓俯身,额头抵住她的额头。她的皮肤滚烫,他的却冷得吓人。他说:“撑住。”声音很低,不像命令,也不像安慰,就是一句话,说给她听,也说给自己听。
然后他闭上眼。
不是为了感知,不是为了推演,是为了把心里那些东西压下去。恐惧、后悔、自责,全压进胃里,变成一块铁。他知道一旦情绪失控,他就完了。他不能慌,不能乱,更不能哭。
他只是个医学生,不是神。
但他得让她活。
他睁开眼,目光变了。不再焦躁,不再犹豫,而是沉下来,像一口井。他伸手摸向腰间药囊,三个袋子都在,一个装救命丹,一个装控魂丹,最后一个装辣椒粉炸弹。他一个个检查,确认位置,然后重新系紧。
动作很慢,但很稳。
他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敌人在外面,他出不去;阿荼快不行了,他救不了;系统不会帮忙,因为没人替死。所有路都被堵死。
那就自己开一条。
他跪坐在她旁边,一只手始终搭在她腕上,另一只手握拳,指甲掐进掌心。疼让他清醒。他开始想,怎么炼丹。没有炉子,没有火源,没有药材,甚至连干净的水都没有。但他记得续魂丹的方子,九种主药,十七味辅材,其中三样必须用活兽心头血做引。
难,但不是做不到。
只要他还活着,只要她还有一口气,他就还有机会。
他低头看她左臂,灵火已经烧穿表皮,露出底下焦黑的肉。她没叫疼,可能是疼到麻木了。他伸手轻轻碰了下那团火,立刻被灼伤,手指发红起泡。可他没缩手,反而多停了一秒。
疼是好事。
说明他还醒着。
他收回手,用袖子擦掉掌心的血和汗。外面的脚步声又响了,这次更近,像是有人在仓库门口徘徊。他没抬头,也没动。他知道对方还没发现他们,至少现在还没有。
他不在乎。
就算门现在被踹开,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得先把这事想明白。
阿荼不能死。
不是因为她有用,不是因为她知道玉佩的秘密,不是因为她能炼器。是因为她是阿荼。
是他认识的那个会骂人、会锤人、会偷偷给小狼崽包扎的阿荼。
是他不想忘,也不敢忘的人。
他低头,看着她脸上未干的汗,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她嘴角那一抹已经凝固的血。他忽然觉得心口很闷,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绞了一下。
他张了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
“我不管你听不听得见。”
“我也不管以后会怎么样。”
“但我告诉你——这一劫,我替你扛。”
“你要死,也得先问我答不答应。”
他说完,松开掐着掌心的手,低头看自己的指甲缝里有血。他没擦,只是把拳头重新握紧。
他知道这话不算数。
系统不会听,命运不会改,生死也不会因为他一句话就停下。
但他得说。
不说出来,他会疯。
他慢慢靠在墙边,背贴着冰冷的砖,头往后仰,闭上眼。外面风很大,吹得破窗哐当作响。他听着那声音,数着阿荼的呼吸。
一次。
两次。
三次。
他还活着。
她也还活着。
就够了。
他不需要更多。
只要她不死,他就能继续往前走。
哪怕前面是地狱,他也得走下去。
他睁开眼,看向仓库角落。那里有个生锈的铁架,上面挂着半截链条,还有一块烧黑的木板。他盯着那块木板看了很久,忽然站起身,走过去把它捡起来。
木板很轻,边缘焦脆,像是从大火里抢出来的。他用手指蹭了蹭表面,留下一道灰痕。
他记下了。
这可以当药碾用。
他又看向四周,找还能用的东西。墙角有碎玻璃,可以当刀片;地上有干草,能当引火物;他自己身上还有血,能当药引。
一点点来。
他回到阿荼身边,蹲下,伸手探了探她额头温度。比刚才更高了。
他皱眉。
时间不多了。
他必须尽快恢复体力,必须找到安全的地方,必须开始炼丹。
但现在,他先得守住她这条命。
他重新坐下,一只手搭回她手腕,另一只手放在她胸口伤口上方,隔着空气感受那股外泄的金光。
“别急。”他低声说,“我还没准备好,你不能先走。”
他停顿一下,声音更低。
“你要是敢死,我真的会把你炼成丹。”
他说完,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像。
外面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风吹进来,吹动她烧焦的发丝。
他坐着不动,手一直没放开。
血液从她伤口滴下,落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暗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