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烬的手还在抖。
刚才那块烧黑的木板被他捡回来,现在正放在地上。他蹲着,用碎玻璃片一点点刮掉表面焦炭。动作很慢,但每一刀都稳。这玩意儿要当药碾用,不能有裂痕,也不能太粗糙。他盯着木板边缘,发现一处凹陷,立刻换了个角度再刮。
干草堆上的阿荼没动静。呼吸还是弱,但至少还在。他不敢看太久,怕分心。现在每一分精力都得留着炼丹。
他把刮好的木板翻过来,底部还算平整。行了,能用。他又摸向腰间药囊,打开第一个袋子,里面空了。第二个也空了。第三个还有半包辣椒粉炸弹,但他没动。这时候炸了自己都没用。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小撮灰白色粉末,是之前藏在内衬里的“凝魂花”残渣。这东西本来早就该用完,是他上次任务时偷偷省下来的。接着又倒出一点淡绿色的丝状物,叫“归命藤芯”,是从一只死妖兽胃里抠出来的。最后是一小撮银砂,叫“守魄砂”,是他拿三颗疗伤丹跟灰换的。
九主十七辅,现在手里只有这三样主药,连一半都不够。其他辅材全没了。
他咬牙,把这些全倒在木板上。手指一搓,开始研磨。粉末混合的声音很轻,像沙子在纸上划过。他不敢用力,怕发出响动。外面那些人还没走,脚步时不时响起。
研到一半,右手突然抽筋。他停住,甩了下手。指尖破了,血流出来。他看了眼伤口,忽然想到什么。
有些古方写过,至亲之血可代稀有引药。他和阿荼不是亲戚,但他们一起经历过好几次生死,气血有点共鸣。也许……可以试试?
他没多想,直接把手指按进药粉里。血渗进去,颜色变了,变成暗红色。他继续磨,直到完全融合。
接下来是火。
他抬头看向铁架,上面挂着半截链条,旁边还有一束干草。他伸手够下来,把干草卷成柱状,塞进铁架凹槽里。打火石擦了两下,点着了。火苗蹿起来,他赶紧用手挡住风,不让它吹大。太大容易烧过头,太小又不够热。
他把药粉分成小堆,放近火边烘烤。温度必须控制好。太高会爆,太低没反应。他左手贴着地面感受热量,右手拿着一片碎玻璃当铲子翻动药粉。
第一堆刚冒烟,突然一股焦味。坏了!他立刻撤火,把药粉拨开散热。还好没炸。他喘了口气,重新来。
第二次,他改用掌心裹住药团加热。体内还有点残余灵气,虽然不多,但也够撑一会儿。他双手合拢,把药粉包在里面,慢慢搓圆。温度靠身体维持,比明火稳定。
药团渐渐成型,颜色由灰白转为浅金。他睁开眼,看到表面浮出几道细纹,像是符咒的痕迹。成了?
还不行。这才第一步。
续魂丹要三炼。一炼成形,二炼凝神,三炼封丹。现在只是个胚子。
他闭上眼,集中精神。脑子里过了一遍古籍里的图谱。那是他在公会禁书区偷看的,记了整整三天才背下来。每一个步骤,每一次控温,全都刻在脑子里。
他再次启动空间感知。虽然上次耗太多,现在脑袋嗡嗡响,但他必须试。药性变化太快,光靠肉眼看不准。
眼前模糊了一下,他看到了——药团内部有微弱波动,像心跳。频率不对,火候偏高。他立刻把手移远一点,降温。五秒后,波动平稳了。
好,第二步开始。
他把药团轻轻压扁,重新放入火边。这次只用余温烘烤,不用直接接触火焰。时间要卡准,三分钟整。他低头数着自己的呼吸,一口算一秒。
第九十口呼吸时,药团边缘开始泛红。他迅速收回,双手合拢再搓。这一次,颜色变得更深,金中带红,表面符纹更清晰了。
快好了。
最后一关,封丹。
这一步最危险。药力一旦失控,当场炸开,不仅前功尽弃,还会引来敌人。他必须一气呵成。
他咬破舌尖,逼自己清醒。然后把药团放到掌心,双掌合十,用力挤压。同时调动全部注意力,意念集中在药团上。仿佛眼前真的出现了一个虚拟丹炉,里面有气流、有温度、有节奏。他就像在操控一台机器,每一个细节都不能错。
药团开始震动。
他没松手。
震动越来越强,像是里面有东西要冲出来。他额头冒汗,手臂发抖,但还是死死捏着。
突然,药团停了。
他睁开眼。
一颗豆粒大小的丹丸静静躺在掌心。通体金红,表面布满细密纹路,像活的一样缓缓流转。一股温和的气息扩散开来,哪怕隔着空气,也能感觉到生机在流动。
续魂丹,成了。
他来不及高兴。丹药只能维持三息活性,超过时间就废了。
他立刻转身爬向阿荼。她嘴唇发紫,胸口金光还在往外溢。他一手捏开她下颌,另一手把丹丸放在指尖,轻轻一碾。丹药化作雾状,带着淡淡光晕飘起。
他俯身靠近,嘴对嘴形成一个密闭空间,然后轻轻吹气。药雾顺着她的鼻腔和口腔进入体内。同时左手按压她人中穴,刺激神经反应。
一秒。
两秒。
她喉咙动了一下。
金光猛地一缩,像是被拉回体内。渗血的速度明显减慢,脉搏也从断断续续变成微弱但连续的跳动。
成功了。
门外脚步声正好经过,离门最近时不到两米。他没抬头,也没动,只是慢慢松开手,看着她脸上那一抹血迹终于不再扩大。
他靠回墙角,整个人像被抽空。右手指尖还在流血,额头全是冷汗,呼吸沉重。但他眼神清明,肩线终于松了下来。
他坐回去,一只手重新搭在阿荼手腕上。脉搏比刚才稳多了。他还活着,她也还活着。
药囊空了,躺在他膝盖边。空气中飘着一丝淡淡的丹香,混着干草和铁锈的味道。风吹进来,吹不动他低垂的眼皮。
他没睡。也不敢睡。
还得守着。
只要她不出事,他就不能倒。
他低头看她脸,汗水把碎发粘在额头上。呼吸虽然弱,但一次接一次,没有中断。
他伸手,把她脸上那缕头发拨开。动作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然后他收回手,重新握拳。指甲缝里还有血,但他没擦。
这一夜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也没有人知道,有人在一个破仓库里,用一块烂木板、一把碎玻璃、一堆残渣和自己的血,硬生生炼出了一颗本不该存在的丹。
他靠着墙,闭上眼。耳边只有风声和她的呼吸。
一下。
两下。
三下。
他数着。
直到听见她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哽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