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荼的喉咙又动了一下。
这次不是哽咽,是吞咽。
她的手指在干草堆里蜷了下,指甲蹭到一根铁丝,轻轻响了一声。陈烬立刻睁眼,没动身体,只把视线转过去。她的眼皮在抖,像是被风吹动的纸片。他盯着那双眼,呼吸放得很轻。
金光还在她胸口起伏,但节奏慢了。之前像打鼓,现在像钟摆。他能感觉到她体内的波动,那是魂魄重新落回躯壳的信号。
她睁开了眼。
目光一开始是散的,看天花板,看墙角,最后停在他脸上。她认出了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鬓角流进干草里。
陈烬点了点头。
她也笑了。很小的一个笑,嘴角只抬了一点,但是真的笑了。他跟着笑了一下,肩膀松了。这是他几十个小时里第一次不绷着脸。
她想说话,张了嘴,却只咳出一口浊气。他伸手扶她后颈,让她慢慢坐起来一点。她靠在墙上,喘了几口气,手抬起来,摸到他的手背。她的指尖很凉,但他没躲。
他反手握住她。
握得不重,怕她疼,但也没松。她没再看别处,就看着他。他也看着她。外面风还在吹,屋顶漏下的月光照在两人交叠的手上。
她开口了,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你又炼丹了?”
“嗯。”
“用血?”
“一点点。”
她不信,盯着他发青的眼眶和干裂的嘴唇,“你快撑不住了。”
“我没死。”
“可你差点就死了。”
他没回答。
她记得自己倒下的那一刻,灵火失控,敌人刺进来,陈烬冲过来挡在她前面。她最后看到的画面是他扑过来的背影。之后的事她不知道,但她能感觉到——这颗续魂丹不是普通手段能炼出来的。
她抬起另一只手,碰到他腰间的药囊。袋子空了,软塌塌地挂着。她摸了摸,里面什么都没有。
“全用了?”
“嗯。”
“以后怎么办?”
“以后再说。”
她低头看他搭在她腕上的手。刚才他还在这只手上输过脉息,现在这只手的指缝里还有干掉的血。她忽然想起什么,问:“你是不是……又要替死?”
“没有。”
“别骗我。”
“这次真没有。”
她不信,但也没逼他。她知道他不会说真话,尤其是在这种时候。她只是轻轻捏了下他的手指,说:“下次别一个人扛。”
他没应声。
她闭了会儿眼,再睁开时眼神清楚了些。她看着屋顶的裂缝,月光从那里照进来,落在一堆碎铁上。她忽然说:“我记得小时候,我妈说过,月亮照到的地方,鬼魂走不了。”
“那你现在安全了。”
“我不怕鬼。”
“那你怕什么?”
“我怕你死。”
他顿了一下。
她没看他,继续说:“你每次救我,都像在赌命。我不是不知道。我能看见你的生死线,它越来越淡了。再这么下去,你会断。”
他没否认。
她转头看他:“我不想当那个让你死的人。”
“你现在活着。”
“所以呢?”
“所以就够了。”
她没说话。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她想问他值不值得,想问他为什么总是一个人扛,想问他有没有想过自己也会累会倒。但她没问出口。因为她知道答案。
他就是那种人。
宁可自己烂掉,也不让别人死。
她慢慢把手抽出来,不是推开他,只是想活动一下僵硬的手指。她摸到旁边一块烧黑的木板,那是他用来碾药的。上面还留着血痕和粉末的印子。
“你拿这个当药碾?”
“没别的工具。”
“你还能用血当引药?”
“临时凑合。”
她看着那块破木板,忽然笑了下:“你说你是个倒霉蛋,死了也是给妖兽加餐。可你明明比谁都狠。”
“我不狠。”
“你最狠。你对自己最狠。”
他没接这话。
她靠回墙角,呼吸还是有点费力,但比之前稳多了。她看着他把空药囊塞回腰间,动作很慢,像是手指不听使唤。她知道他累了,累到连收拾东西都费劲。
“你还撑得住?”
“能。”
“别硬撑。”
“我不撑,谁撑?”
她没答。
两人安静下来。风从墙缝钻进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抬手拨了一下,手碰到他的袖子。他没躲,也没动。
她忽然说:“我记起来了。”
“什么?”
“那个玉佩。我妈留给我的。她说里面有地图,能打开秘藏。但我一直打不开。后来我发现,它要配合我的血脉才能激活。”
“你现在能用了?”
“还不行。封印太深。但我感觉到了,它在回应我。”
“等你能用的时候,告诉我。”
“你不问我为什么非要找那个秘藏?”
“我知道。”
“你知道?”
“你想证明炼器师不比炼丹师差。”
她愣了下,然后笑出声:“你居然知道这个?”
“你每次炼器失败,都会把工具摆成直线。要是摆歪了,你就炸炉。这说明你心里有执念。”
“你还观察我?”
“搭档嘛。”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发酸。她扭头看向别处,不想让他看见。但她忘了他们靠得太近,他什么都看得见。
他没说话,只是把手放在她肩上,轻轻按了一下。
她吸了口气,说:“等我能站起来,我要给你打一把刀。”
“你要给我打刀?”
“对。用最好的材料,加灵火淬炼。你要敢不用,我就锤爆你脑袋。”
“那你得先养好。”
“我会的。”
“别急。”
“我不急。但我不能再看你一个人拼命。”
他没说话。
她看着他,认真说:“下次有事,我们一起扛。”
他看了她一眼,点头:“行。”
她笑了。这次笑得久一点。
他跟着笑了一下,然后抬头看门外。黑暗里什么都没有,但他知道危险还在。药囊空了,替死之劫没解,公会的人还在找他们。他不能放松。
但他还是坐下了,坐在她旁边,背靠着墙。他闭了会儿眼,再睁开时眼神清醒。
她靠在他肩上,没说话,只是把手放在他手心里。
他没动。
风穿过破瓦,吹动碎草。他们的影子在地上连成一片。
屋外,一片漆黑。
屋内,两个人都没睡。
她忽然说:“你闻到香味了吗?”
他猛地睁眼。